2008的春节,中国一边是冰寒肆虐的暴风骤雪,一边是如火燎原的 “冠希欲照”。关于这场冰与火的天灾人祸,网上正在流传一篇帖子,惊呼这一切原来早有预言:
“我们都误会陈凯歌了!原来无极是预言的电影啊...
戏里雪国:目前全国南方雪灾严重;
戏里张柏芝脱衣:这几天网络曝光柏芝艳照;
戏里张东健说"跟着你,有肉吃" :国内猪肉价猛涨;
戏里一个馒头引发血案:传言国家开始对馒头的外形到颜色制定了标准;
戏里放人肉风筝:中国首次太空行走采用脐带式;
戏里超越光速的跑步:飞人刘翔;
戏里的黄金鸟笼:奥运鸟巢!
戏里对白——谢霆锋:"你毁了我做一个好人的机会!"
满神对柏芝说:"你永远也得不到男人真心的爱,得到了也会马上失去."
难怪陈凯歌说"过5年后再看无极",现如今5年未到,大家都已经明白了。我服了!当年看完无极说无聊之极,现在不得不对陈导说我们错怪你了...我们都错了,之前对你误会太深!我们不该把无极当作喜剧来看...”
谁都看得出,这位大彻大悟的网友是在戏言,但有句话他说得太对了——《无极》真的是一个预言!只是,它是陈凯歌对自己的预言,并且早就应验了。
《无极》是陈凯歌亲自编写的故事,他多次强调:“《无极》是我的倾心之作。倾心的意思是说我用心跟观众做一次交流。电影里并没有我的微言大义,有的都是我对生活的真实感受。”也就是说,《无极》并不只是魔幻武侠的商业大片那么简单,陈凯歌满心期待的不是娱乐大众,而是真诚地袒露自己的内心世界,与观众做一次手拉手、心连心的精神交流。陈凯歌对《无极》做出这样清晰的定位,实际上也交给了我们一把破解其中奥秘的钥匙:影片里的那些人物,他们的焦渴、恐惧以及负罪感,源于陈凯歌的自我观察、自我分析和自我剖白——他是在破天荒地谈论自己内心隐秘的那一部分。
在《无极》中,多条故事线索都围绕着一个标志性的物件——“鲜花盔甲”。光明大将军英名一世,仰仗的就是这副行头,人们都认为他是“鲜花盔甲的主人”,但实际上,真正穿戴“鲜花盔甲”,打败大反派无欢,名震江湖且获得美人心的是奴隶昆仑。谁能想到,光明大将军因“鲜花盔甲”而受天下人敬畏,却冒领他人之功,“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影片中,大将军的焦虑贯穿了故事的始末,他害怕有朝一日会被人揭穿,被人发现他欺世盗名,所以宁死不愿承认“鲜花盔甲”另有主人。如果我们相信《无极》就是陈凯歌的内心写照,我们不难想到,这位大将军身上呈现的就是陈凯歌自己的恐惧。这位蜚声国际的大导演,在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英名一世、毁在一时!
最不可思议的巧合在于,陈凯歌编织的戏剧化情节,居然在现实生活中完全应验了。一直以来,虽然也有人嘲笑陈凯歌“假模假式”①,但他的“艺术片导演”、“知识分子导演”美名太深入人心了,即使张艺谋的大片已经惨遭恶评,即使他自己的《和你在一起》已经露出了主旋律尾巴,即使“第五代导演”的声誉已经集体下滑,人们仍然对他的新作品有着较高的期许。应该说,陈凯歌也有一副“鲜花盔甲”,他在公众面前是“高雅艺术家”、“人文知识分子”,人们似乎总有理由对他另眼相看,甚至高看一线。不过,《无极》公映后,他的这个高贵形象也崩塌了,在网上一浪高过一浪的嘲笑声里,陈凯歌的艺术声望跌到了谷底。然后,几乎和《无极》里大将军的尴尬遭遇一模一样,陈凯歌的“鲜花盔甲”突然间被一个无名小卒夺走了,只是这个小人物,在电影中叫奴隶昆仑,在生活里是网民胡戈。胡戈对《无极》的恶搞,赢得了舆论上一面倒的鲜花和掌声。而陈凯歌丧失理智地出言恐吓,则彻底撕破了道貌岸然的脸皮,一夜之间斯文扫地。
生活有时真的比戏剧更戏剧。陈凯歌历时三年、耗资3亿打造的史诗巨片,不仅没能向人们展示他独特的人生思考和艺术触觉,反倒演绎出了一个拉康式的心理悖论:当你预感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你所恐惧的,往往会因为你的恐惧而成为事实;你所逃避的,往往会因为你的逃避,而令到你无处可逃。陈凯歌潜意识里的忧虑果然变成了对他自己的预言,正如他在影片中让命运女神对常胜将军所言:“这是你人生中最后一次胜仗……以后你会失去更多,可你无法阻拦,直到你失去鲜花盔甲,变得一无所有。” 想想陈凯歌的导演生涯,自那部获得金棕榈大奖的《霸王别姬》之后,他是愈战愈败,如今更是一败涂地。真可谓一语成谶。
其中最讽刺的,或许也是最令陈凯歌无法接受的,就是他抱着十二分的诚意制作这部电影,尽了最大努力表达自己的内心感受,观众却完全没有领悟到,反而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为网民胡戈的公然挑衅和挖苦摇旗呐喊。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当下的现实也未免太残酷了,难怪陈凯歌七窍生烟、暴跳如雷。一位霸气的“电影大师”好不容易在树上挖了一个洞,把自己憋了许久的真话说了出来,满心以为大家听见了会产生共鸣,不料引来的却是东倒西歪的哄笑。
那么,为什么陈凯歌对自己作品的理解与大众的感受如此背离呢?为什么这部电影如此多情节和对白荒诞不经,几乎让所有观众都笑翻了,唯独陈凯歌本人意识不到?为什么陈凯歌如此执拗,如此看重这部电影,坚持认为拍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内心状态?如果说陈凯歌看不见自己电影里的逻辑混乱,是因为电影里遵循的是陈凯歌自己的心理逻辑,那么他内心里这一解不开的情结到底是什么?而他在电影里最终没能表达清楚,但在他潜意识的驱动下,他不得不去表达的真实感受又是什么?
《无极》到底在讲什么?
我们先从陈凯歌本人对片名的解释开始。他是这样说的:“无极”这个词2000多年前就有了,在《辞海》里它的解释是“这个世界最初的状态”,所以我的电影是想展示人还没有被污染、还年轻时候的那种状态。②
这其实就是电影里的“雪国”,陈凯歌预先设置的纯洁之地,而它的纯洁是被一场外族的侵略扼杀了,随后才有了一系列 “谁是鲜花盔甲的主人”、“谁抢了我童年的馒头”的争夺战。把“这世界的最初”、“还年轻时候”假设为“没被污染”或“纯洁”,对于这类怀乡病似的叙事神话,我们不会陌生,我们从小到大已经耳濡目染了不少。例如,“人类社会最初是原始的平等社会,后来私有制出现了,人性的美好被其贪婪的一面破坏了。”又比如,“西方现代文明是有原罪的,资本来到世间,每一个毛孔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还有,在我们的日常格言里,“孩子是最纯洁的”、“男人有钱就变坏”等等也当属此列。我们还应该注意到,这些讲述“最初的纯洁”的神话,无一例外把人拥有更多的东西当成了“堕落”或“异化”。而这些诱发罪恶的东西,有时是“财富”或“名气”,有时是“见识”或“智慧”。成人不如孩子那么纯洁,那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懵懂无知;丈夫不如从前纯洁,那是因为他有了更多的金钱;资本主义社会不如原始社会纯洁,那是因为人类生产了太多的商品。
说到底,这不过是贫困者的反抗哲学:当自己无法拥有更多的时候,就从道德上贬低那些拥有更多的人,谁拥有越多谁就越堕落;而自己的一穷二白、无知无求,反倒成了自己纯洁无暇的证明。问题是,当一个人还是一无所有,或者年少轻狂的时候,他可以全身心信奉这样一套仇视世俗名利的观念或意识形态,甚至可以为自己的清高脱俗而自傲。可是,一旦这个人拥有的也越来越多,不仅不再贫穷,而且功成名就,他不仅发现了自己膨胀的欲望,还懂得了如何最大化自己的利益,这时,他又如何面对自己一直信奉的这一套“纯洁”的道德理想呢?当他独自面对那颗忐忑不安的“良心”,他的反应是安抚、忏悔还是自我辩护呢?
必须强调,对于一个并不把“纯洁”当成至高无上的价值,也不把“追求纯洁”作为招牌形象的人来说,是不太可能卷入这样高级的内心漩涡里去的。但偏偏陈凯歌是这样一种人,他坚信自己的超出凡俗。在两次关于《无极》的访谈中,他一次把自己描绘成具有“类似神的意识”③,另一次则把自己比喻成“圣人”④。而对于一个人是否“纯洁”,陈凯歌是非常在意的,甚至到了偏执的程度。早在《和你在一起》,他就赋予了一位妓女“纯洁”的特质,褒奖她对孩子的母性关爱,不过这种“纯洁”实在突兀古怪,后来竟把这穷苦孩子弄得五迷三道,不惜卖掉小提琴搏得美人一笑。所以,当陈凯歌陷入到自己的内心冲突当中,我们完全可以想象那是何等的奇诡和险峻,因为他既有高耸入云的自我形象设定,亦有翻云覆雨的道德评价系统。事实上,陈凯歌在《无极》里所呈现的内心挣扎,的确惊心动魄——面对自己“良心”的拷问和逼视,他使出浑身解数,既安抚了,又忏悔了,还为自己做了无罪辩护。
在陈凯歌的这场内心冲突中,奴隶昆仑充当的是抚慰者,召唤着一种久违的理想主义情怀。影片中,他是完全正面的人物,称得上是“纯洁理想永不灭”的化身。他根正苗红,来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雪国”,继承了雪国人民的勤劳、善良和勇敢。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一名受压迫的奴隶,虽然未经开化、头脑简单,谁给肉吃他就跟着谁,谁给面子他就当谁的马前卒,但根据某种激进狂飚的乌托邦学说,这种人身上的贫困和匮乏的烙印,恰恰证明了他们未受污染、内心纯洁,能够承担起改变世界的希望。陈凯歌把这种“一根筋”塑造成大英雄,实际上在向自己火红的激情岁月遥遥致意,他依然坚信一无所有者将改变世界,不仅给了昆仑“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超人速度,还给了他“敢教日月换新天”的特异功能,时间与空间都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不过,如果世界最初是纯洁的,人最初也是纯洁的,纯洁是万物的最高境界,“堕落”又是什么模样,它又是如何发生的呢?陈凯歌为了说明这些问题,相对昆仑独一无二的“高大全”形象,又塑造了一系列世俗化的不完美形象,他们是“不纯洁”的化身,或者可以说是“罪人”。这些人与昆仑完全不同:他们已经不单纯了,他们想的太多,忧心忡忡,他们想要的也太多,患得患失。他们受到欲望的牵引,“光明”贪名,“无欢”贪权,“倾城”贪宠,“鬼狼”贪生;他们也受到恐惧的驱赶,“光明”怕输、“无欢”怕辱,“倾城”怕穷,“鬼狼”怕死。显然,在这些人身上,陈凯歌展现的是人性之恶,那些不理想的东西,而他的态度也十分鲜明,在随后的剧情安排里,这些人一个个都死于非命。“倾城”是唯一的例外,那是因为爱上昆仑是一种救赎,让她重获了新生。但陈凯歌旗帜鲜明地站在“纯洁”这一边,与其说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无辜,不如说是在表达一种忏悔之情。在他设计的这些人物身上,全都有着清醒的自我意识,他们知道自己背负着怎样的罪名,也有着强烈的罪恶感。“光明”虚荣撒谎,“无欢”逞恶行凶,“倾城”出卖肉体,“鬼狼”背叛族人,这种种“罪”并不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别人的指控,而是因为在他们自己的内心法庭里,他们早就这样供认不讳了。应该说,这些人物是陈凯歌忏悔意识的显影,述说的是欲望和恐惧会使人迷失本性,犯下不洁的道德罪行。
如果影片仅仅是这样简单的“人性本善论”或者“正邪二元对立说”,其实还是比较容易让大众接受的,在各种流行小说、动画片和影视剧里,这样的叙事模式比比皆是,大部分观众对这种通俗易懂的道德说教也习以为常,不会有太多的反感。然而,陈凯歌在痛陈物欲和贪婪之恶,表达了悔恨心情之后,又突然为所有的“堕落”做出了无罪辩护,正是这180度的态度大转弯,造成了观众感受与导演意图的重大分歧。甚至可以说,是电影的含混其词、自相矛盾惹毛了观众,他们刚听完一套说法,马上又听到另一番刚好相反的说法,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是当街的猴子——被耍了。
在《无极》里,为“不洁”或“堕落”做出辩护的是“满神”,她是命运之神,象征着凡人无力摆脱的宿命。即是说如果发生了什么,不管是福是祸,是好是坏,那是一早注定的。在倾城还是小女孩的时候,这位神仙就顶着一束坠毁客机般的头发出现了,说:“你愿意再去死人身上找吃的吗?你愿意做别人的奴隶吗?可以给你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最美的衣服,最强的男人的宠幸,天下的一切都是你的,但只有一个很小的条件,你永远也得不到别人真心的爱,就算得到了也会马上失去,你愿意吗?”,之后倾城果然选择出卖自己,当了王的妃子。而光明大将军在回朝救王的路上,满神又出现了,告诉他荣耀将得而复失:“我跟你打个小赌,你赢了,我就让你永远不败……要你一滴伤心泪……记着动情的时候,你的死期就到了”。后来果如她所言,大将军在冒充恩人得到倾城后,真的动了情,流了泪,然后死掉了。
无论对男人女人,满神都提出了交易条件,想要人间的荣华富贵就必须摒弃自我、割舍情感。这个角色让人想起《圣经》里的撒旦,或者《浮士德》里的靡非斯特,代表着某种邪恶的诱惑,通过打赌或订下契约,让人为了一时逸乐而放弃灵魂。在西方文化里,这个角色是绝对负面的,“与魔鬼做交易”意味着精神的沦丧和堕落。其实很多观众也看出来了,有人说满神与倾城对话那一幕就像老鸨骗小女孩跳火坑,还有人说像老巫婆拿着毒苹果骗白雪公主。不过,在《无极》里,满神却不是魔鬼,而是女神,她主持的只是与“命运”做的交易,一切都是宿命,一切都预定好了,一切都无可改变。正是太过相信命运的主宰力量,所以陈凯歌才把“改变命运”作为电影里的最高希冀,影片末尾昆仑对倾城豪言壮语道:“我要带你回去,我要让你知道,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对倾城这样的罪人最大的奖赏就是让她相信命运有变,与其说是陈凯歌的乐观,不如说是他的绝望。昆仑这位超人曾经让时光倒流,结果只发现了命运里的秘密,并没有改变命运的历史进程。因此,从“最初的纯洁”到现实的“堕落”,始终是一个难以逆转的过程;对于有罪之人,命运就是不可抗力。
这就是陈凯歌独特的道德立场了,虽然他痛恨“堕落”,努力与之划清界限,但他同时也坚定认为“堕落”是因为“人命天注定”,人是身不由己的。而且,似乎是为了进一步证明这种观点的正确性,他还推出了一位大反派“无欢”,多次做出动情的内心剖白。满神曾经告诉倾城和光明:割舍感情才有富贵,铁石心肠才能成功,而无欢则说得更加直白:“天下的东西要拿都拿得到,只要你够坏”。在影片中临近结束的一个高潮位,无欢突然抛出了一个惊人的大秘密:他的“坏”其实有一个宿命的源头,源于童年的一段经历,他被无情地伤害,被抢走了一个馒头。而且就是这么巧,这个抢走他馒头的人就是倒在他面前的倾城。面对这个昔日的仇人,无欢在脸部终于挤出痛苦的表情之后,说了那句埋藏自己心中多年的经典名言:“你毁掉了我做一个好人的机会!”
——天啊,太好了,水落石出了,无欢解脱了,无罪释放了!原来他做好人的机会早被毁了,并不是他不想做好人,而是他没有机会做好人!
故事发展到这里,陈凯歌应该多么渴望观众恰当地做出这个反应啊。他曾经设想过观众看《无极》时的反应,他说“期许观众通过影片获得很久很久没有获得过的幸福感,像洗了澡一样身心舒畅的感觉”。⑤是啊,如果在法庭上自我辩护成功,被宣判无罪,洗刷了所有的污名,的确应该“像洗了澡一样身心舒畅”。然而后来发生的是,他失算了;胡戈的戏谑阐释《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在网上的迅速传播向我们证明,观众从没有获得什么幸福感,他们只是觉得过于荒诞滑稽,需要一场集体性的嘲笑来宣泄对电影的不满。或许是因为他们不认为自己是坏人,又或者因为他们不认为这样拙劣的辩护词有助于脱罪,总之他们都没把自己投射到无欢身上。
那么,为什么陈凯歌会把重头戏压在无欢的身上呢?他为什么非要无欢做自我辩护?他难道没有发现这样的无罪辩护是在蛮横地推卸责任吗?他的自定义系统出了什么问题,令他的期许与观众反应有如此巨大的鸿沟?他自己又有过怎样的特殊经历,要通过这部电影中获得释放,从中得到心灵洗涤般的幸福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