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北的肋骨被撞断了。在倒地的一刹那,他甚至听到了断裂的声音。在他耳边尖锐飞扬的是一个女孩的尖叫,那个肇事者。
真是在劫难逃啊。其实早在50米以外,乔北就看到了那个骑着车冲下坡来的女孩,那时他是有时间爬上树去的,可是也不知怎么脑子像进了水一样,只想着那女孩骑车的样子有点野,便走着自个儿的路,打死也想不到那车就直奔着自己来了。
乔北住了院。那个肇事的女孩,安襄,成了当然的陪护。
其实在这之前,乔北和安襄是有过数面之缘的。在阶梯教室里,有几次上大课,安襄就坐在他或前或后的位置。有几次在图书馆,一抬头乔北便会看见安襄,虽然她低着头,但他知道是她,那一头与众不同的黑漆乌亮的秀发是她的标志。
在乔北的记忆里,那个叫安襄的女孩是模糊的。只是很沉静的样子,偶尔迟到了,低着头怯怯地快步走进来,小小的鼻尖上渗出汗来,脸颊会飞上一点红晕。有一刹那的动人。
可是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平静如水的安襄,撞断了他的一根肋骨。对乔北而言,这着实是个意外。校园里许多骑车的女孩远远地看到了乔北,就会放慢车速,或者干脆跳下车来,和他说上几句话,走上几步。只有安襄,很直接地对着他的肋骨飞驰而来。
照料乔北的起居饮食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安襄头上。怀着一种负罪的心理,安襄温柔而细致地陪着乔北聊天,甚至给他读小说。每天,安襄都用一只小电饭锅煲汤,海带排骨汤、虾脑汤、老母鸡汤,滋润得乔北的胃暖暖的。
每天躺在病房里,乔北发现和安襄聊天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完全用不着担心找不到话题,从足球到村上春树,安襄都能侃侃而谈。两人都喜欢读英文原版小说,喜欢吃街边的麻辣小串,在待人处事方面都喜欢率性自然。
那一个月的时间缩短了乔北和安襄之间的距离。其实长久以来,乔北觉得自己像一只忙碌的蝴蝶,在数不清的花朵之间飞来飞去,每一朵花在他眼中其实都只是一样的鲜艳,究竟它们的香味是浓是淡,他不得而知,因为他从没有停留过。
可是现在他才觉得停下来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孩说过这么多的话,眼里看着那么平凡的一个女孩,竟然是如此的隽秀可人。悄悄地,安襄就驻进了他的心里。临出院那天,乔北捉住了安襄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你摸摸,这根肋骨还在疼呢!
安襄慌慌地:怎么?医生不是说没事了吗?
乔北坏坏地笑:你撞坏了我的一根肋骨,我要你自己变成一根肋骨来赔偿我。
他们静静地凝视着对方,一丝红晕飞上了安襄的脸颊,眼睛却是明亮的,如一潭春水。
乔北和安襄恋爱了。所有的人都说,都是那次事故的功劳。不然,乔北怎么会和安襄走在一起呢,那样平凡而不起眼的女孩。
乔北依旧很有女人缘。那些张扬的女孩,仿佛当安襄不存在一样,依旧是乔北忠实的FANS。她们说,乔北和安襄在一起,只是一时新奇罢了,终究是走不到一起的。校际足球比赛,她们为乔北大声尖叫,乔北一进入禁区,女孩们便开始疯狂,把安襄挤到了人群后面。
安襄苦笑,她不知道爱上乔北是幸运还是不幸?所有的人,包括乔北自己都认为她是因为骑车技术不好刹车不及才撞上乔北的。只有安襄自己心里清楚,她是故意的,她那天本来就是存心要撞乔北的。
爱上乔北这样的男孩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安襄只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看着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娇艳如花的女孩,然后把自己的心事写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偶尔会离乔北很近,在她就已是极端的幸福了。她知道自己是个平凡的女孩,她没有奢望。
但那个午后,她骑着车子穿过校园时,远远地看到乔北,一个念头在她的脑中忽地形成了。她脚下一用力,对着乔北飞驰而去。
她设计的剧情是这样的:假装不小心,把乔北刮倒,然后再飞快下车,这时乔北肯定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虽然会生气,但乔北一向是宽宏大量的人,只要她说上两句“对不起”,就会化干戈为玉帛。他当然会有一点点擦伤,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道歉为由,请他吃饭,或者看一场电影,也许不会有完美的结局,但因此和乔北成为朋友,以友谊的方式触摸他的生命,也不失为爱情的另一种出路。
这样的剧情,设计得当真是天衣无缝了。
但安襄忘了那是一段下坡。而且因为心慌,她骑得太猛了,就那么朝着乔北的胸膛而去……
算不算是因祸得福呢,竟然从此成了乔北的女朋友。有时候觉得像是在梦中一样,竟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安襄是乔北的肋骨。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乔北总爱把安襄的手按在他的胸上,指着那根受伤的肋骨,反复地说这句话。
安襄是个女人,安襄是用乔北的肋骨做的。安襄依在乔北的怀里,喃喃自语。
春去秋来,转眼便高唱毕业歌了,安襄没有回大西北,而是留在了这满眼繁华的城市。这个城市里,有乔北。
乔北在城南有一间20平方米的可供他们独立使用的房子。安襄买了两把宜家的椅子,一把是乔北的,一把是安襄的。乔北和安襄坐在椅子里,相对言笑。
但乔北的椅子大多时候是空着的。乔北依然是活力四射的,总有那么多活动,而且常常出差,一走便是两三个星期。
安襄只能等着他,等着他回来。回来后的乔北也难得有安静的时候。那些电话像跟着他的脚后跟一样,叮铃铃地响。10个电话里有9个是娇嗔的女声。接电话的乔北眉飞色舞,常常放下电话还意犹未尽的样子,回头看安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一把抱了她说,你吃醋的样子丑死了。
安襄吃的是闷醋。她不会大吵大闹,只是自己不开心而已。她和乔北只是恋爱而已,恋爱的人应该有自由的,彼此都有这样的自由,只不过乔北需要这样的自由,安襄不需要而已。
有时候,乔北也怂恿安襄多交几个男性朋友,和异性相处其实是很愉快的事情。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原理是千真万确的,当然,和异性相处并不意味着要和他们谈情说爱,这是个常识问题。
安襄轻斥:有异性没人性。乔北在安襄的身边,可是关于乔北和公司老总女儿的风言风语却不断地传进安襄的耳中。其实和乔北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乔北本来就是个博爱的人,他说他爱天下所有的女人,当然,这个“爱”和对安襄的“爱”是不同的。他可以一边真心地深爱着一个人一边却和身边的每一个女孩子打情骂俏。在他看来,这是他个人魅力的体现,是一种莫大的荣耀。有时候安襄把他逼急了,他只会面红耳赤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你何必纠缠这点小事呢,有别的女人围着我转,你不是也很有面子吗?
可是安襄知道自己是平凡的女孩,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忍不住怀疑乔北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呢?那种喜欢让她觉得是多么的不真实啊。
如果安襄貌美如花,如果安襄是出类拔萃的女孩,那么安襄会快乐许多吧?
又是一个寂寞的周末。乔北出差了。百无聊赖的安襄终于决定“放纵”一回,她答应好友小合一起去参加一个PARTY。真的去了,安襄心里又有一点后悔。其实是可以预见的花团锦簇,但安襄也是不轻易露怯的女子,毕竟也是一朵叫做“白领”的花儿了。取了一杯薄荷酒,安襄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一边慢饮,一边和身边的人优雅地交谈。
一名年轻的男子在入口处引起了一阵骚动。安襄甚至听见了有女声在尖叫。她心里想乔北也是各种PARTY上受欢迎的男人呢。
这样想着,安襄的目光便忍不住随着那名男子的背影移动。那是一个安襄熟悉至极的背影。安襄的心在那一刻结了冰。他身边的女孩高挑俏丽,两个人亲密的样子就好像情侣一样。
安襄以为自己会尖叫,但那声尖叫却被她生生咽了下去。乔北总说他出差,原来是出这样的差!
安襄站起来,脸色苍白地走了出去。和乔北擦肩而过时,乔北的眼睛因为惊骇睁得很大。
那天晚上,安襄和乔北爆发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争吵。乔北总是出差,每一次安襄都静静地等他回来,但她没有想到原来乔北所谓的出差是这个样子的。其实乔北只骗了安襄一次,就是这一次。他实在拒绝不了那个女孩的请求,所以决定撒一次谎。他可以解释的,如果他解释给安襄听,也许安襄会原谅他,毕竟安襄是深爱他的女子。
但乔北突然之间有了一丝犹豫。为什么自己深爱着安襄却又总是无法拒绝别的女孩呢?难道对安襄的爱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么深?安襄并不是乔北的肋骨?这突然涌出的怀疑吓了乔北一跳。
他选择了沉默。他的沉默让安襄失控。隐藏在心底的秘密脱口而出: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撞断你的一根肋骨!
原来你是存心撞我的。乔北大惊。因为爱我,你便可以撞断我的肋骨,是不是有一天因为爱我,你会杀了我呢?
安襄泪流满面,却笑着说:对,我会因为爱你而毁掉你。
那天晚上,乔北摔门而去。第二天早上回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安襄的身影。安襄就这样绝然地选择了走出乔北的生活。她走得很干净,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的东西。梳妆台的镜子上,有一排用口红写的字:究竟,谁是你最柔软的肋骨?
也罢,就此从头来过吧。也许日子会过得更开心的。但乔北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对从前那么热衷在女人堆里左右逢源而心生厌恶了。早早地下了班回家,开门的时候听见浴室里哗哗地水流声,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乔北。
安襄!乔北一下子推开了浴室的门。
浴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乔北忘关的水龙头还在放肆地奔流着。乔北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安襄走了半年了,乔北麻木的心终于感到了痛。
安襄是女人,安襄是乔北的肋骨。安襄柔柔软软的声音又在乔北耳边响起。乔北终于知道,原来安襄就是他最柔软的肋骨,轻轻一按便在心口痛。
暗寂的夜里,一滴冰凉的泪滑过乔北的脸庞。
谁是你最柔软的肋骨，我又是谁的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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