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有一个对不起的人

　　十五岁之前，他有过一段锦衣玉食的日子。他的父母曾是小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直到有一天夜里，检察院的人敲开了他家的门……接下来的日子里，人们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他被婶婶接到了那个叫北兴屯的地方。走到一间仿佛一脚就可以踹倒的草房前，她回头对他说：“到家了。”

　　婶婶一到家就拎了猪食桶喂猪，骂声也跟着响起来：“我要是不在家，这猪就得饿死。我嫁到你们老吴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啥福没享着，还得干这种替人擦屁股养孩子的事……”

　　想母亲的时候，他就拿婶婶跟母亲对照。她抽旱烟，一嘴大黄牙；似乎胃不好，几毛钱一袋的胃药一把一把地吃；大声骂人，呼噜打得山摇地动。而母亲总是温柔浅笑，说话从来没有大声过。

　　婶婶很吝啬，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最常说的就是：“等攒够了钱，我也盖三间大瓦房，让屯子的人都看着眼红。”

　　他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但却迟迟不肯说。那样拿钱当命的女人，怎么肯再花钱送他上学？那天，婶婶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回来，一把揪住正在剁猪食的他的耳朵，说：“小兔崽子，老黄家二小子考高中的成绩都发下来好几天了，你不会是啥也没考上吧？”他把书包里的通知书扔给她看，婶婶的脸立刻笑得像一朵花，站在院外穷显摆：“我家小海考上县一中了。比老黄家小子高出一百多分，啧啧！”

　　高中开学前的那天晚上，婶婶给了他一卷子毛票，“省着点花。真是上辈子欠你们老吴家的。”

　　他上了大学，每个假期都借口在学校打工，不回去。婶婶开始向他要钱，以各种各样的借口。他做了一个项目，挣了一笔钱，拿出一万块写了婶婶的名字寄了回去。从此，他们之间两清了，终于可以不再跟她有瓜葛了，可是他并没有感觉轻松。

　　他去监狱看了母亲，母亲说：“小海，对她好点儿，她不容易啊！咱家好时，她来找过我，想借点儿钱盖房，我没借……咱家出事了，没想到她会把你接回去……”

　　他的泪在眼圈里转。他回到北兴屯，邻居告诉他：“快去，你婶快不行了。”

　　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就听见婶婶在骂大夫：“我姚美芬一辈子什么没见过，想糊弄我的钱，没门儿，我的钱那可都是有用的，我要盖三间大瓦房呢，背山的，清一色的红砖。”他站在她面前，说：“婶，咱的房明天就盖，我找人盖。”

　　她盯了他几秒钟，仍是骂：“你这小兔崽子，我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上大学，你连一个信儿都没有，你还有没有良心啊？”骂着骂着，她的泪和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从病房出来，他问堂妹二丫：“她啥病？”“胃癌。哥，你不知道她有多想你，你也不知道她有多疼你。她向你要的那些钱，她一分都没花，就是看病这么紧，她都不让动。我娘说，这是攒着给你成家的钱，她怕你没钱，也像大伯一样走歪路……”

　　他的泪肆无忌惮地落了下来。这一生，他注定有一个对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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