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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形成论--我的心理治疗观(5)

[ 文章出处:中美精神心理研究所 | 作者:罗杰斯(著) 李绍昆(译) | 发布人:管理员 | 更新时间:2008-01-31 | 点击数:559 ]


  第三编 个人形成的过程

  我已经观察到在治疗关系中个人成长和变化的过程。

  第五章 心理治疗显示的指向

  在第二编中,尽管对当事人身上所发生的变化过程作了一些简洁的描述,但我把主要的焦点放在使这些变化成为可能的治疗关系上。这一章及下一章将以更为具体地讨论当事人所体验的变化的性质。

  我个人比较偏爱这一章。本章写于1951至1952年间,当时我正在努力探讨并试图表述治疗的核心现象。那时我的《当事人中心治疗》这本书刚刚出版,但我对关于治疗过程的那一章(大约两年以前写成)已经感到不太满意。我想找到一种更有动态特征的方式来说明发生在个人身上的变化。

  所以我采用一个当事人的个案,这个个案对于我有着重要的意义,当时我也在从研究的角度来思考这个个案,并试图以此为基础,表达我正在形成的对治疗过程的尝试性理解。在成功的治疗中,当事人似乎对他们自己产生了真正积极的情感,指出这一点,我觉得很是冒失,而且确实没有把握。当时虽然提出了“人性的核心从本质上说是积极的”这样一个假设,但我的确感到缺乏足够的信心。那时我还不能预见这两个观点日后都从我的经验中得到越来越多的支持。

  我们已从当事人中心的治疗理论中了解到,尽管心理治疗的过程是一种独特的、动态的体验,而且这种体验对每个个体而言都是不同的,但它展示的规则和秩序却带有令人惊讶的普遍性。这个治疗过程的许多方面的必然性给我留下了越来越深刻的印象,同时我对人们就这个过程提出的问题越来越不耐烦。他们经常这样问:“它能治愈强迫性神经官能症吗?”“你敢保证它能消除基本的精神病状态吗?”“它适于解决婚姻问题吗?”“它能否用于对口吃或同性恋的治疗?”“治疗结果能够持久吗?”正像我们有理由质问伽玛射线是否适于疗治冻疮一样,诸如此类的问题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合情合理的。但在我看来,如果我们试图更深入地了解心理治疗的实质及其目标,那么这些问题问得就很不妥当。在本章中,我将提出我认为更为合理的问题,探究我们称之为治疗的这个充满魅力而又有规律的过程,并尝试做出至少是部分的回答。

  我将这样提出我的问题。不管是通过偶然的机遇,通过富有洞察力的理解,通过科学知识,通过人际关系中的艺术技巧,还是通过上述这些因素的综合,我们已经学到了如何去启动一个可被清晰描述的过程,此过程似乎包含着一系列富有规则的事件的核心,而且这个核心在不同的当事人身上是相似的。我们至少对使这一过程得以展开的态度方面的条件有了一些了解。我们知道,如果治疗师在内心对这个当事人的真实存在持一种深深的尊重以及充分接纳的态度,并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当事人处理自身及其情境的多种可能性;如果这些态度结合着足够的热情,并能转换成那种对人的核心的最深厚的喜欢与爱;[1]并且如果达到的交流水平能使当事人开始感受到治疗师理解了他当下的体验,而且是在充分理解的深度上接纳他,那么我们就可以确信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所以,我们不应该强制这个过程为我们心中任何一种既定的目标服务(无论那些目标是多么值得赞美),我们需要提出的只是一个问题,由此真正推动科学的进步;这个问题是:“这个过程的性质是什么,它的内在特性是什么,它采取哪一种或几种目标指向?如果说治疗过程有一个或几个自然而然的终点的话,那终点又是什么?” 很幸运,当本雅明?富兰克林观测到他风筝线上的金属棒发出火花时,他并没有陷入有关的直接而实际用途的误区,而是开始研究造成这种现象有可能出现的基本过程。所以尽管他提出的许多回答有许多可以驳倒的错误之处,但他的研究却结出了丰硕的成果,因为他追问的问题具有真正重要的意义和价值,因此,我恳求诸位对心理治疗提出同样重要的问题,用开放的心灵去追问它——我们努力去描述、研究并理解这个作为治疗基础的基本过程,而不是企图去歪曲这个过程以使之适合临床需要,或适合我们预想的信条,或适合从一些别的领域拿来的证据。让我们耐心地检验这个过程,就它自身,就它的真实状况,进行追问。

  最近我尝试着对个人中心治疗作了这样一个描述(3)。这里我不再重复,但是我要提到,从临床和研究的证据来看,这个过程中似乎出现了某些持久而稳定的特征:随着治疗的进展,富有洞察力的陈述,当事人所报告的行为的成熟,积极的态度等都有所增加;自我知觉和自我接纳出现了变化;原先被拒绝的不协调的体验现在被纳入到自我结构中;评价的焦点从自我的外部转向内部;在治疗关系方面,以及人格结构、行为、生理状况方面也都发生了特征明显的变化。尽管其中有些描述可能最终会被证明有所欠缺,但这些描述是从个人中心治疗自身的角度去理解这个过程的一个尝试。这些已经得到了个人中心疗法这个领域内的临床经验、逐字逐句录音的案例记录以及这个领域内已有的四十项或者更多的研究中所显示的证据的支持。

  在本章中我的目标是要在研究资料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并对那些在治疗中尚未得到足够强调的某些倾向做出概括。我将描述一些似乎是治疗过程的内在倾向和最终目标;我们只是在最近才开始对这些进行清楚的辨析,这类知识意义十分深远,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有关的系统研究。为了把意思表达得更充分,我将把一个案例中所记录的晤谈材料作为例证。因为我不很情愿地承认,在不同的治疗取向中,治疗的过程、趋向以及结局有可能是不同的,所以我就把我的讨论话题仅限定于当事人中心的心理治疗。

  体验潜在的自我

  在所有案例中都可以明显看到的治疗过程的一个维度,我们可称之为经验意识,或甚至可称作“对经验的体验”。我这里把它称作“自我体验”,虽然这是一个不甚精确的术语。与个人中心的治疗师之间的安全关系,对当事人的自我不存在任何实际的或隐含的威胁,所以当他真实地感受到他经验的各个方面,当他通过自己的感观和五脏六腑去体味这些经验,而不是去曲解它们以使之适合现有的自我观念时,他就能够让自己去省视它们。这些经验中的许多方面证明与自我观念是极端冲突的,它们通常不能被充分地体验,但是当事人与治疗师的这种安全的关系,使得这些经验可以毫无扭曲地渗透到意识中。因此它们经常遵循这种格式:“我有时这样有时那样,但是我体验到的这种感受与真实的自我很不一致”;“我爱我的父母,但有时我对他们感到一种怨恨,这让我自己也很惊讶”;“我这个人的确不够好,但有时又觉得任何人都不如我。”因此,当事人首先表达的就是“我是一个整体的我,而不是我的经验的某一部分。”随后这个格式发生了尝试性的变化,“也许我有好多个自我,或许我做梦都不曾想到我的自我竟然有着那么多的矛盾冲突。”接下来,这种格式会变为:“以前我肯定不相信我会成为我的经验,因为经验本身有太多的矛盾,但现在我开始相信,我可以是我全部的经验。”

  也许欧柯太太案例中的两段摘录多少可以传达治疗的这个方面的性质。欧柯太太是位年近40岁的家庭主妇,当她开始治疗时,她正面临婚姻和家庭关系方面的困境。和许多当事人不一样,她对自己内心感受过程有着热切的和自发的兴趣,并且在她的晤谈记录中,有许多材料来自她自身参考框架,表现了她对当前生活事件的感受。她往往把在许多当事人身上隐含的不曾言说的东西形诸文字。因为这个原因,本章中的大多数摘录将引自这个案例。

  第15次晤谈的开始部分的材料,体现了我们所讨论的经验意识的问题。

  当事人:这一切都出现得很模糊。但是你知道,我一直出现,出现这个想法,就是对我来说,这整个过程好像检查拼图游戏的一些碎片。在我看来,我现在正在一片一片地检查这些碎片,每个碎片本身看不出有什么意义。可以说刚刚拿在手里,甚至还没有开始思考到底能拚出一个什么模样。这个想法反复不断地出现。可是对我来说这倒是挺新鲜,因为我,我从来不喜欢玩拼图游戏。这种游戏总是让我不耐烦。但是我的感受却是这样。我是说,我捡到的这些碎片完全没有任何意义(整个对话过程中她不停地做手势以佐证明她的陈述),但是,我是说,这个,这个,我只是在捡这些碎片,没有把它们看作一个模样,可是从触摸中我能感到,嗯,这些大概总会拼成某个图样吧。

  治疗师:就在那一时刻,那个过程中,得到一种感受,那些碎片的形状,轮廓,总是给你一种感受,就是总有可能拼成图样;但是注意的焦点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它的质地给人什么样的感受?”

  当事人:你说得对。其中有些好像实质性的东西。一种,一种……

  治疗师:如果不用手势,你似乎很难描述清楚。那是一种真实的,几乎是确实的感官知觉……

  当事人:对。再说它也是,是一种十分客观的感受,然而我又觉得从来没有离自己那么切近。

  治疗师:你站在自己旁边,观察自己,但似乎同时,你却能够走近自己,比……

  当事人:嗯。可是,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不再思虑我的问题。真是没有想,没有着手处理这些问题。

  治疗师:我的印象是,你没有,比方说,坐下来处理“我的难题”。你根本不是那样的感受。

  当事人:说的对。说的对。我想我是说,我的意思实际上是说,我没有坐下来完成这些拼图的难题,好像要拼成什么东西,我必须看到它的整体图画。或许,或许是,我实际上是在享受这个情感过程。或许,我确实在学习一些新东西。

  治疗师:至少可以确定,你感到有一种急切的目标,就是要获得这种感受;不是说你做这些是为了看到一幅图画。而是说,真正熟悉每一个碎片就是一种,一种满足。是否这样……

  当事人: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而且,最终会变得像是真切的知觉,触觉。这很有意思。虽然我确信,这些并不总是令人愉悦,却是——

  治疗师:一种新奇的体验。

  当事人:是的,相当新奇。

  这段摘录非十分清楚地显示,我们可以让某种实际材料进入意识域,而不必企图让自我来占有它,把它当作自我的一部分,或者试图把它与意识域中的其他材料联成一片。也就是说,这样一种包容性的意识察知,包括了极其宽泛的种种经验,但在当下时刻,却没有思考这些经验与自我的关系。随后,我们可能会确认,体验到的东西也许会统统变成自我的组成部分。正因如此,我给这一段加的标题是“体验潜在的自我”。

  当事人此处所体验的,是一种全新的、异常的经验。在第6次晤谈的一个片断中,这种经验的新异性体现得很典型,她的表达看上去言辞不通,但情感的脉络十分清晰。

  当事人:嗯,在这一段治疗的时间里,我经常发觉自己在想象,嗯,我好像在反复地哼唱一首歌。我这么说有点含糊其辞,而且嗯——准确地说不是唱歌——有点儿像一支没有乐曲的歌词。也许是一首自编的诗歌。这个想法倒挺好。我是说,就像是突然出现的东西,没有形状,也不知道来源于何处。还有,然后——紧跟着又出现,出现另一种感受。唔,就是我发觉自己好像在问自己,所有的咨询案例都是这样吗? 是不是,我不过是在不停地说话,并且,有点像是听着自己发出的声音而感到陶醉?然后,然后,嗯,紧跟着,唔,我是不是在浪费你的时间?然后,出现了疑问,一个疑问。然后,另有一件什么东西出现了。嗯,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没有什么真正的逻辑顺序。这个想法让我心动:我们在触摸一些细节,嗯,我们没有感到压力,也没有怀疑什么,我们不是在关注某个东西,也没有针对什么东西的兴趣。好像是盲人开始学习用手指读盲文那样。我不清楚——也许有点儿像,嗨,真是一锅粥。也许,这就是我现在所体验的东西。

  治疗师:让我们看一看,看我能否弄清你的那些感受的顺序。首先,你的情绪看起来,我觉得,你的第一种感受是相当积极的,你有点像是在创作一首诗歌——一首没有配上乐曲的歌词,很有创造性的;然后又出现一种,一种对此又深深怀疑的情感。“也许我只是在说话,只是被我,被我说的话弄昏了头,也许这些话无非是胡扯而已。”在后来,又出现了一种感受,你似乎感悟到一种完全新颖的体验,好像盲人尝试着去弄明白手指所触摸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事人:嗯,嗯。(停顿)……有时我对自己说,唔,也许我们可以深入谈谈这件事或那件事。然而当我来到你这里,又有点,又觉得那些事情不够真实,看起来似乎是虚假的。然后,不知怎么回事,自然而然地就出现了一连串的话语,然后关于这件事的疑惑感又油然而生。唔,这有点儿像是,也许像是我在创作音乐……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疑心,整个地疑心这件事,因为这是一种莫名其妙地自然出现的东西。还有,我真的感到我应该做的是,是彻底理清这件事的头绪。我应该更加努力——

  治疗师:这是一种深深的追问,好像说,对于这样一个不务实、不解决实际问题的自我,我究竟在干些什么呀?(停顿)

  当事人:可是事实上,我,我真的喜欢这种新东西,这种,我不知道,把它称作令人难受的情感吧,我是说——我感受到我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我也喜欢这种体验。也许我就应该这样。我今天简直糊涂了。

  这是一种转折;在任何有深度的治疗中,这种转折几乎总会发生。我们可以概括地总结当事人的这样一种感受:“我本来是想到这里来解决某个问题,可现在我发觉自己在体验我自己”。而且这种转换,这样的当事人通常会伴有一种理性的自我批评,觉得这种体验是毫无道理的,可是在情感上又觉得这种体验让人“感觉很舒服”。

  关于这一段文字,我们可以做出结论:治疗过程采取的一个基本取向是,自由地体验有机体的感觉和内部器官真实的反应,而不要过多地企图去把这些体验和自我联系起来。与这种治疗取向相连的基本信念是:这些材料既不属于自我,因而也就不能组织到自我中去。在治疗过程的终点,当事人终于发现,他可以存在于经验本身,而容忍经验的多样性以及表面上的矛盾冲突;他可以用他自己的经验表现他的自我,而不是试图把一个自我表述强加给自己的经验,从而把不符合这种公式化表述的经验从意识中排除。

  充分体验情感关系

  在心理治疗的各种要素中,我们近来较多地发现,对当事人而言,治疗是一种学习,学习去充分而自由地、毫无畏惧地接纳另一个人的积极情感。这个现象并不是在每个案例中都明显可见。在我们所做的时间较长的案例中,这种情况似乎格外典型,但也不是毫无例外地、始终如一地出现。然而这是一种印象极深的经验,所以我们开始追问,这是否是治疗过程中一个意义重大的流动方向;或许在所有成功的案例中,在某种程度上它都会出现,尽管可能是在一个非言语表述的层面上。在讨论这个现象之前,让我们引述欧柯太太的体验来使它具体化。这种体验发生在第二十九次和第三十次晤谈之间,而且让她受到了相当突然的冲击,在第三十次晤谈中她用了大部分时间来讨论这种体验。下面的话是她在会晤开始的时候说的:

  当事人:唔,我有一个不寻常的发现。我知道它是——(笑)我发现你很关心这是怎样一回事。(两人都笑)我有这样一种感受,有点儿像,唔——“也许我会让你,比方说,进入活动的角色。”就是——你也知道,如果是在一张试卷上,我会写出正确的答案,可是,我的意思是——就是我突然间恍然大悟——在当事人-咨询师的关系这件事情上,你实实在在地关心这件事的演变情形。这是一个启示,一种——不是那样。不能那样说。这是一种——唔,我想最接近的,是说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放松,一种——不是松弛,而是一种——(停顿)那是一种没有紧张感的舒展,不知道我这样说有没有意义。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治疗师: 听起来这不象是一个崭新的想法,而是一种崭新的体验,你感到我的确很关心,如果我理解你说的那些话,似乎是说你愿意接受我的关心。

  当事人:是这样。

  在这个案例中,当事人允许咨询师以及他的兴趣进入她的生活,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特别深刻的特点。在治疗结束时的一次晤谈中,她主动提及这种印象深刻的体验。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种现象肯定不是移情和反向移情。几位富有经验并且自己也接受过分析的精神分析师,曾经仔细分析过另外一个案例,考察治疗关系的发展问题。他们最先质疑并反对使用移情和反向移情的术语来描述这种现象。他们的主要论点是,这种治疗关系是双向互动的,是合乎情理的。而移情或反向移情现象,具有典型的单向性质,而且不适合具体情境的真实性。

  这种现象为什么较为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治疗经验中?一个确定无疑的理由是,作为治疗师,我们已经不再害怕表达自己针对当事人的正面(或负面)情感。随着治疗的进展,治疗师看到当事人为了成为真实的自己而勇敢且深沉地挣扎时,他对当事人的接纳和尊重会转变成一种敬畏。我想,在治疗师身上有一种对人类内在共性——也许可以称之为人类的同胞情义——的深刻体验。因此,对当事人他感受到一种热切的、积极的、关爱的倾向。这对平常很难接受他人积极情感的当事人提出了一个难题。然而一旦被人接纳,当事人身上那部分习惯性的反应倾向就会放松,他人的关爱就会减轻当事人面对生活的紧张和恐惧感。

  但是,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是超越了我们的当事人的。现在让我们来考察一下发生在欧柯太太身上这种体验的一些侧面。在早些时候的晤谈中,她曾经谈到,她对人没有好感,而且固执地认为她是正确的,拒不接受别人的辩驳意见。后来,当她谈论自己的领悟体验已经澄清了对他人的态度时,她再次提到了这件事。

  当事人:接下来出现的事是我发现自己在想,现在还在想,是,怎么说呢——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每当我说“我不爱人类”的时候,我总是怀有一种关心之情。这一直是——我是说我心里是相信这一点的。我的意思是,不是说——我知道这是件好事。就是说,我内心里已经搞清楚了——至于这跟当前的情境有什么关系,我还想不明白。但是我发现,不, 不是爱;但是的确是对他人的关心。

  治疗师:嗯,嗯,是这样……

  当事人: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我对各种事情十分关心。但是这种关心是——呈现的形式——它更像是一种理解,而不是想要加入什么,或者奉献什么东西,我觉得那些东西很虚假——我觉得——说到爱,那是一种最终的东西,要是你去爱,你就已经是做了足够的事,就是……

  治疗师:似乎就是这个。

  当事人:是啊。在我看来,这件新鲜事,就是关心之情,这个说法其实不好——我是说应该用一个别的词来说这类事情。说它是非个人的,并不是说它没有人情味。我是说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大的整体感。但这是一种似乎永不停顿的延续……。你可以有这种爱人类的情感,爱他人,可是同时——却参与制造一些因素,让人们生病,得神经症——而我的这种情感是对那些病态的抵制。

  治疗师:你的关心只是要理解,而不是想要增加导致人类病态的东西,例如神经症一类的病态。

  当事人:是的。而且——(停顿)。是的,大致的想法是这样的。……嗯,不过,我必须回头再说一下那个新的体验。那是——我可不是在拍卖行推销自己——这不是最终的状态。……有时候我对自己私下说:“我不爱人类,”可是,我心里会很不舒服,而且我知道,同时还有某种东西是正面的。我这么说大概是对的。而且——我现在可能完全走了题,但是我想说,这个联系到——我现在的感觉——心理治疗的价值能够发生扩展作用。现在,我还不能完全理顺,还不能连接起来,但是我已经接近给自己一个解释——嗯,这个学习过程,落实我的这种领悟,就是——是的,你的确在具体的情境中很关心人。这是多么简单明了的事。可是我以前竟然不明白。要是我早先掩上这道门,离开咨询室,我也能说,对呀,咨询师一定会是这样子,那样子,等等, 可是我知道,不经过这个过程,我不可能获得现在这样的生动经历。

  在这部分对话中,她在努力描述的是自己的感受,然而她所着力描述的,其实也正好是治疗师对当事人的基本态度。治疗师的态度,在其理想的状态下,是这样一种关心,它没有我们世俗所谓“爱”的经验中要求对方报答自己的因素。它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那种人的纯粹的情感,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比两性之爱或父母之爱更为根本的情感。这种关心,对一个人有足够的关心,但不会让你渴望去妨碍他人的自由发展,不会让你渴望为了自我膨胀的目的而去利用他人,解放他人,让他人以自己的方式自由地成长,是你的最大满足。

  我们的当事人继续谈论,接受任何来自他人的帮助,接受他人的积极情感,对她来说曾经是多么困难,而现在这种态度是如何发生了变化。

  当事人:我有一种感觉……你总得主要依靠自己,但是有时候又应该跟别人一起做事。(她谈到有很多次她应该接受了别人的关心和善意。)我有一种情感,就像是害怕我自己会被毁掉。(接下来她谈到心理治疗以及她对于治疗的态度。)我觉得,好像是这样一种东西,似乎在把我自己彻底撕开来。就像——我是说,我觉得——我有时候试着叙说出来——似乎是——有时好像不想让你来重复,不想让你来映照,因为这个东西是我的。当然,没问题,我可以说,这是阻抗。但是现在,这个对我来说丝毫都不是问题了……这——我想——关系到这件事情,我是说——有些时候,我最强烈的情感是,这是我的,这是我的。我需要自己来决断。你能明白吧?

  治疗师:这样一种经验,的确很难清楚地叙说出来。然而我觉得在这种关系中你已经有些变化,起初的情感是“这是我的”,“我需要自己来做”,“我自己做”,等等,后来的情感是“我可以让你走进来”,这就是变化。

  当事人:是,是啊。我是说,那——那个——嗯,好像是吧,可以说,进入故事的第二部了。这——这个——嗯,好像是,嗯。我现在还是独自在里面挣扎,可是我不是——你知道——我——

  治疗师:嗯。这句似乎矛盾的话做出了总结。

  当事人:是的。

  治疗师:所有这些经历之中,有一种情感,还是说——我的经验,点点滴滴都是我自己的,而这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等等。 可是同时,这又不是完整的情形。通过某种方式,这些又都可以与别人分享,别人的兴趣也可以参与进来,而且在某些方面还感觉很新鲜。

  当事人:是啊。而且这是——是件很难的事,也应该如此。我是说——理应如此。有一种感觉,“这样子挺好”。 我是说,对我来说,它表现了一些东西, 澄清了一些东西。有一种情感,在这种关心里面——好像人会后退几步——冷眼旁观,如果我想要认识清楚这件事,就像是在割除乱草,我觉得我能做到, 你也能做到——我是说,就是需要走过这样的草地,你也不会害怕。我说不清楚。这也许没有任何意义,我是说——

  治疗师:只是,你对于自己的这种情感你觉得是确切无疑的。

  当事人:嗯。

  这段摘录不是活灵活现地描绘了社会化过程的实质吗?当你发现接受来自另一个人的积极感受并不是毁灭性的,发现接纳他人并不一定会导致自己受伤害,发现和另一个人一起努力应付生活的难题,实际上“感觉挺好”——所有这些,是我们一个人在治疗中、在生活中可以得到的最深刻的启示。

  关于这种体验的新颖性、以及非言语的层面,在第30次晤谈结尾的时候,欧柯太太有所描述。

  当事人:我在经历一种全新的——一种也许对我来说唯一真正有意义的学习——我经常说,在这一点上,以前的那些知识根本没有用处。我的意思是说,我学习的那些知识是毫无帮助的。但是对我来说,现在这种学习是如此——充满活力,我是说,从根本上就是——是我个人自身的一部分,所以,如果我能够从中有所收获,那可真算是一件大事,我是说,我现在经历的这种体验,大概不能归属到知识积累的那一类之中。

  治疗师:换句话说,在我们这里发生的这种学习,在类别上性质不同,在深度上也有区别:非常真实,充满活力。它本身对你有充分的价值。但是你的问题是:对于正在发生的这种深层的学习,我是否能够做出任何清晰的理智化的描述?

  当事人:嗯呐。差不多是这样吧。

  有些人根据对无意义音节的记忆,抽象出来一些所谓的学习定律,并且试图用它们来做心理治疗。他们要是能够用心地来研究这段对话摘录,可能会开一点窍。在治疗中出现的学习是一种整合的、有机的、而且往往是非言语的东西;这种学习可能遵循完全不同的原则。理智化地学习一些繁琐机械的材料,与人的自我生活缺乏任何有意义的联系,这样的学习定律可能是完全不相干的事。然而,我的这些话已经离题目太远了。

  让我们换个说法来对这一节文字进行总结。有可能,深度治疗,或者说,具有重大意义的治疗的基本特征之一,就是当事人必须发现,充分接纳另一个人的关心,接纳治疗师对他的积极情感,对于自我的体验并非是伤害性的。接受别人为什么如此困难呢?原因之一可能是它从根本上涉及到“我值得别人爱戴”这样一种情感。这个题目,我们将在下一节进行考察。现在我们需要指出,治疗的这个层面是一种对情感关系的自由而充分的体验,我们对此可以做出下面的归纳:“我能够容许别人来关心我,而且我内心充分接受那种关心。这样,我就认可我自己对他人的深厚关心和真诚关注。”

  对个人自我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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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开发表的有关当事人中心治疗的各种各样的着作和研究,都强调自我接纳是治疗的一个目标取向和最终结局。我们已经明确了这样一个事实:在成功的心理治疗中,对自我的消极态度趋向于降低,而积极态度会得到提高。我们对自我接纳的增高趋势进行了测量,并研究了与之相关的对他人接纳程度的提高。但是近来我在重新检验这些命题,并把它们与新近的案例进行比较,我觉得这些说法并不完全属实。当事人不只是接纳他自己——这个说法带有这样一层含义,似乎接纳自己只是一种毫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的退路而已——他实际上变得喜欢自己。这种喜欢不是骄矜自夸或过分表现;而是个人对于他的自我形成过程中具有一种恬适的愉悦。

  欧柯太太在第三十三次晤谈中恰如其分地证明了这种倾向。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这次晤谈发生在她首次承认治疗师对她的关心之后的第十天。我们可以做各种各样的推测,但是这个片断清清楚楚地显示,在成为自我的过程中个人感到的那种恬适的愉悦,当然还夹杂着一种歉意的态度(这在我们的文化中是难以避免的,一个人获得这种自我愉悦的体验,就会觉得自己有点过分)。知道治疗已经临近结束,在这次晤谈的最后几分钟,她说:

  当事人:有件事让我困惑——我要长话短说,因为以后总可以说到它——有时我会有一种难以表达的情感。对我自己心满意足的感觉。还有那个Q分类技术。[2]有一次我从这里走出去,不由自主地就对自己说:“我是一个具有吸引力的人。”当时,自己也感到有些吃惊,但是,还是停留在那种感受之中,我是说,因为说真话,我是说,那时我的确就是那样的感受——嗯,心里有点不安,我现在就是忐忑不安的。不时地会出现这种很高兴的感觉,绝对不是超人一等,而是——说不清楚,只是很愉快。是一种挺惬意的心理变化。可是这又让人感到有点困惑不安。然而——我想——我很少记得住我在这里说过的话,我只是想,为什么我会有那样确信不疑的想法,还有,有时候我听到有人对小孩子说:“不要哭!”我就有一种似乎自己心痛的感觉。我是说,我总是觉得那样是不对的,我的意思是,如果孩子感到痛苦,那就应该让他哭啊。嗯,那么,就是——总是跟那个感觉差不多吧。我们总不能否认小孩子有他们自己很快乐的时候。就是——我是说,这里没有什么虚荣心啊什么的。那是——也许人们就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治疗师:你已经因为自己的这种愉悦情感而倾向于责备自己了。可是,当你仔细想一想,也许整个情景的两个方面都显得清楚起来:如果一个小孩要哭,为什么他不应该哭?如果他觉得自己很开心,为什么他会没有欣赏自己的个RE权利呢?这样的情景联系起来,我就看到了你不时体验到对你自己的欣赏之情。

  当事人:是的,是的。

  治疗师:“我是一个情感丰富、饶有兴味的人。”

  当事人:就像你说的。于是我就会对自己说:“我们的社会把我们这些人推来推去,我们就把它给丢掉了。”而且我常常想到小孩子的情形。嗯,大概儿童的情感比我们更丰富。也许我们——这是我们长大成年人的过程中丢掉的东西。

  治疗师:也许在这方面儿童具有一种我们已经失去的智慧。

  当事人:是那样的。时间已经到了。

  就像许多当事人那样,她试探性地、不无歉疚地达到了这样的一种了悟,即她已经变得能够喜爱、欣赏、赞扬自己。此时,个人会产生一种自发的、轻松的愉悦感,一种原初性的生之乐趣,就好像一只羔羊在碧绿的草地上雀跃,像一只海豚在浪花中优雅地嬉戏。欧柯太太感到,这是一种与人类有机体、与新生的婴儿同源共生的东西,是我们成年人在扭曲的发展过程中丢失了的东西。

  在这个案例中,可以早早地看到这种情感的萌芽,一些细微末节可以将它的根本性质清晰地展现出来。在第九次晤谈中,欧柯太太多少有点儿窘迫地揭示了她一直对自己固守的某种秘密。当时,她停顿了很长时间,大概有好几分钟,说明她是很费了一番踌躇才说出来的。

  当事人:这听起来很傻,可是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忐忑不安地笑),不说这种事对我不是更好吗?好多年了,啊,大概是从少年时期开始,可能是17岁,我,我就开始有一种感受,我告诉自己,把它叫作“清醒的闪光”。我从未对人家说过这件事,(再一次忐忑不安地笑)出现这种闪光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是精神正常的。而且,才对生活有真切的自觉。我一直有一种迫切的担忧和悲痛,觉得我们在现实中迷失了生活方向,偏离得很远很远。我不时地会有这种情感,发现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面对着一个混乱不堪的世界。

  治疗师:这种情感只是偶尔出现,而且转瞬即逝,但是的确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你觉得你的完整的自我面对着一个十分混乱的世界——

  当事人:是这样。我是说,而且我知道,实际上我们已经远远地偏离了,我们再也不是完整健康的人。当然,人们平常是不会这样讲话的。

  治疗师:感觉到要是谈论那个哼唱歌曲的你,[3]可能是不安全的——

  当事人:那样的人何处安身呢?

  治疗师:似乎可以说,那样的一个人可能找不到一个生存的地方。

  当事人:当然,你知道,正因为这一点,我——啊,请等一下——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你这里,我主要关心的就是自己的各种情感。

  治疗师:因为那个完整的你,是跟你的情感共同生长的。现在你对自己的情感更加自觉了,是不是?

  当事人:说的对。它不再排斥情感,而且——这就对了。

  治疗师:那个完整的你现在不再把情感推到一边去,而是过着一种情感丰富的生活。

  当事人:真是这样。(停顿)我想,从实用的角度可以说,我需要解决一些问题,日常生活的问题。可是,我,我——我正在努力做的事,是要解决,解决比日常琐事更大,更重要的事。也许这样就把整个事情说清楚了。

  治疗师:我想,这样说是不是会曲解你的意思:从讲究实用的观点来看,你应该把功夫用在解决具体的问题上面。可是你觉得,那样以来你就不再追问那个完整的你,而这一点比解决日常问题重要许多倍。

  当事人:我想是这样。我想是这样。这可能就是我想说的。

  如果我们可以合理地把这两种体验结合在一起,如果我们有正当的理由认为它们具有代表性,我们可以说,无论是在治疗中,还是在她多年以来某些转瞬即逝的生活体验中,她曾经体验到一种健康的、令人满意的、趣味盎然的自我欣赏,对她自己作为一个完整而且充分发挥机能的人而感到自我欣赏;而且,只要她不去拒绝自己的情感而是用生命去体验情感,这种自我欣赏就会出现。

  在我看来,这是有关治疗过程的一个重要而又常被忽略的事实。治疗的目标是要推动这样一种趋向,即让个人充分地体验自己所有的反应,包括感受和情绪,使之达到意识的自觉。一旦发生这种趋向,当事人就会对自己产生一种正面的喜爱,一种对自己作为一个完整的、充分发挥机能的个人的由衷的欣赏,这正是治疗至关重要的目标之一。

  关于人格的积极本质的发现

  我们从临床经验中得出的最具革命性的观念之一,是一种越来越确信的认识,即:人性最内里的核心,人格的最深层面,其“动物本性”的基层,在本性上是积极的——从根本上说是社会性的,是向前运动的,是理性的,是现实的。

  这个人性观与我们目前的文化没有任何一点共同语言,所以我根本不期望它能够被接受;而且,由于这种观点在其应用含义上的革命性,假如不经过寻根究底的探求,人们匆忙地接受它,反而是不应该的。即使这个观点经受住了彻底的探究考验,要接受它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宗教,尤其是新教的基督教传统,已把这样一个观念渗透到我们的文化中,即认为人类从根本上具有原罪,而只有通过某种奇迹,人的原罪特性才能被消除。在心理学界,弗洛伊德和他的后继者们已经提出了雄辩的论据,说明人类基本的和无意识的本性,伊底(id),主要是一些可以导致乱Lun、谋杀等等罪恶行径的本能冲动,所以必然会得到压抑,不允许它们表达出来。在弗洛伊德学派看来,心理治疗的全部问题就在于,为了控制这些未加驯服的野蛮力量,如何找到一种有益健康的、建设性的方式,而不是以患神经病的方式作为沉重代价。但是人们似乎都毫不怀疑地承认这样一个观点,即人类在其本性上是非理性的,非社会化的,对人对己都是破坏性的。当然,偶尔也有一些抗议的声音。例如,马斯洛对于人的动物本性提出了一个强有力的辩护,他指出,反社会的情感——如敌意,妒忌等——源于基本的爱、安全感、归属感这样一些正面需求受到挫折的经历。再如,芒塔古(Montagu)也提出了类似的命题,即人类生活的基本定律是协作,而不是竞争。但是这些孤寂的呐喊声很少被人们听到。总之,无论专业工作者,还是普通民众,似乎都认定,既然人类天性是这个样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人们严厉控制住,至少要严实地掩盖起来,或者双管齐下,既控制又掩盖。

  当我回顾自己多年来的临床经验和学术研究,我觉得,自己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承认这个在民间和学术界都很流行的观点是根本错误的。我认为,其原因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即在治疗中,总是存在着不加遮掩的敌意和反社会情感,所以我们很容易作出假定,说这个现象表现了人类深层的、因而也是根本的天性。因此,经过了很长时间之后,我才慢慢地承认,这些野性的和非社会化的情感,不是最深层的、最强烈的人类情感;人格的内核就是有机体自身,而有机体在本性上是自我保存的、社会性的。

  为了进一步强调以上论点的特殊意义,让我再回到欧柯太太的案例。既然这是如此重要的焦点所在,让我从案例记录中引用较长的一段对话,提供例证,说明作为我上述观点之基础的那种体验。希望我的这个例子能够层层揭示人格的诸层面,直至它的最深层的核心。

  在第八次晤谈中,欧柯太太揭开自己的最外一层防御,发现自己内心的一种怨恨情绪,以及一种复仇的欲望。

  当事人:你知道,在这个,这个性变态的领域,我有一种感觉,就是我开始发现情况很糟糕,很糟糕。我发现,我十分怨恨,真的。恨得要命。我——我不想让这种情绪折磨我自己……我想,我现在的感觉大概是有点“我受骗上当了。”(她的嗓音发紧,声音哽咽。)我一直掩盖得很得体,直到变得故意毫不在乎。但是我,我现在很震惊地发现,就在这种,怎么说呢,就叫做升华作用吧——还是词语——就在它下面,有一种,一种不活跃的力量,它是不——很不活跃,可是它同时又是那样残忍可怕。

  治疗师:就是说有这样一种情感:“我真的被欺骗了。我一直在掩盖,而且似乎毫不在乎,可是在内心深处,有一种潜伏着的、同时又是真实存在的、很强烈的怨恨情绪。”

  当事人:十分强烈。我——我很清楚这一点。它令人恐怖地强烈。

  治疗师:一种似乎压倒一切的力量。

  当事人:对于它,我很少意识到。几乎从来不曾……啊,我只能用一种方式描述:它好像是一种谋杀的欲望,只是不带暴力……更像是想要报复的感觉……当然了,我将不会付代价,可我宁愿真的去做。我真的想去做。

  到此为止,通常的那种解释看起来完全恰当。欧柯太太现在能够揭开自己用社会规范严加控制的行为外罩,发现自己有一种潜伏在深层的充满仇恨的恶毒情感,以及进行报复的强烈欲望。她的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治疗过程的后半。在第31次晤谈时,她又一次回到这个主题。她一直在痛苦地挣扎,情感表达受到阻碍,难以平静地接受内心波动的情感。

  当事人:我感到,那不是罪疚感。(停顿。她开始哭泣。)当然,我是说,我还是不能说清楚。(然后情绪忽然激动起来)那只是一种很可怕的伤痛!

  治疗师:嗯哪。不是罪疚感,只是觉得受到了很深的伤害。

  当事人:(哭泣)那是——你知道,我自己对它常常感到内疚,但是近年来,我听到父母呵斥小孩子说:“不要哭!”我就会有一种受伤害的感觉,啊,为什么他们不许孩子哭呢?他们自己觉得伤心,还有谁会比孩子们有充分的理由伤心呢?嗯,这就是——我是说,大概就是说,我想,他们应该允许孩子哭。而且——还应该同情孩子们呢;以一种客观的方式。嗯,这是——这就是我所经历的那种东西。 我是说,现在——目前这一刻。而且——

  治疗师:这样说可以比较准确地传达你的情感,似乎你是真正在为自己而哭。

  当事人:是啊。你也知道,这又很矛盾。我们的文化是很——我是说,人不应该沉溺于自我怜悯。但是这不是——我是说,这种感觉不完全是那样的自我怜悯。也许有一点点。

  治疗师:好像在想,我们的文化不让你自我伤感。而你觉得,自己现在的这种情感又不是我们的文化所抵制的那一种。

  当事人:然而,当然了,我已经——看到,感到这件事——你看,我一直在掩饰。(哭泣)可是我的这种掩饰总是带着许多怨恨。反过来我又必须加以掩饰。(哭泣)这就是我想要解脱的东西!我已经不在乎是否会有痛苦。

  治疗师:(以共情的态度柔和细致地感受着当事人的痛苦)你感到,在体验的最深处,有一种为自己伤心流泪的情感。但是你觉得不能表达,不应该表达,于是就用怨恨掩饰起来,可是你不喜欢这种怨恨,你想要从中解脱出来。你甚至宁可把痛苦咽下去,也——也不愿意感到怨恨。(停顿)你努力在说明,我很痛苦,而我一直试图把它掩饰起来。

  当事人:过去我不明白。

  治疗师:嗯哪。就像一个新发现。

  当事人:(同时在说)我真的一直不明白。可是——你知道,那是一件具体的东西。好像——好像我一直在内心里看我自己——所有那些神经末梢呀一类的东西,统统都被碾得粉碎了。(哭泣)

  治疗师: 似乎是你的身体,一些特别敏感的地方,受到了挤压,受到了伤害。

  当事人:是的。你知道,我的确有一种感悟,“啊,你这个可怜虫。”(停顿)

  治疗师:总是忍不住地觉得自己是个可怜的人。

  当事人:我不是为了这个人的全部伤心;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治疗师:看到那种痛苦而伤心。

  当事人:是的。

  治疗师:嗯哪,嗯哪。

  当事人:当然,还有我想去掉的这种怨恨。它——它让我陷入麻烦。因为这是一件很难捉摸的东西。它使我困惑。(停顿)

  治疗师:觉得好像这种怨恨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所以想去掉它。

  当事人:(哭泣。长时间的停顿)我不知道。在我看来,我觉得自己有理由这样想:把这种事情叫做罪疚又有什么好处呢。可否这么说,我是在扑捉一些东西以便使我能够组成一个有意思的案例吧。这有什么好处呢?在我看来——关键之处,真正的要害就在我的这种情感之中。

  治疗师: 你能够扑捉到一些标签之类的东西,从而顺着某个思路一路追索;可是你又觉得整个事情的根本在于你眼下体验着的这种情感。

  当事人:说得对。我是说假如——我不知道这种情感会引出什么事情。也许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不知道,可是看起来,不管我会有什么样的领悟,都会联系到这种情感,这种伤痛——把它叫做什么倒是无所谓。(停顿)然后我——谁也不能——裸露着这样的伤口,怎么活下去呀。我是说,在我看来,不管怎样,下一步必须要有一个痊愈的过程。

  治疗师:看起来,假如你的一部分伤痛如此强烈,你不可能完全裸露自己。所以你在想总得想办法首先让伤口愈合。(停顿)

  当事人:然而,你知道,这是——这是一件挺滑稽的事。(停顿)听起来好像完全是言语混乱,或者说,就像是一个神经症病人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强迫症状而左右为难。但是事情并不是这样。我是说,我现在不是这样,而是——我希望这样说能够表达我的情感。不知怎样一回事,我不在乎自己的伤痛。我是说,我现在刚刚感觉到,我不是特别在乎。而是——我更在乎——那种怨恨的情感,我知道,那才是我感到挫折的根源,我是说,那——我更在乎。

  治疗师:这样说清楚了吧?似乎是说,你不喜欢痛苦的感觉,可是你能接受它。那是可以忍受的。只是掩盖了这种痛苦的那些东西,比如说怨恨的情感,你是不能——在目前难以忍受的。

  当事人: 是啊。是这样子吧。似乎就是说,嗯,前面那个,痛苦,我是说,那是我自己可以对付的。啊,嗯,那种情感,你知道,现在我仍然可以有很多的乐趣。可是,另一个东西,我是说这种挫折感——我是说,它以这么多的面目出现,你看,我现在才开始明白。我是说,就是这种事情。

  治疗师:痛苦,你是可以接受的。那也是生活中很多内容的一部分。同时你可以有很多乐趣。但是,挫折和怨恨使你的生活零乱无序,所以你不开心,想解脱出来,而且现在也更加明白了这一点。

  当事人:是啊。而且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逃避它。你看,我现在更明白这一点。(停顿) 我不知道。现在,我不知道下一步会是什么。我真是不知道。(停顿)幸运的是,这是一种发展,所以——后果还是可以忍受的——我是说,我——我想,我的意思是说,我还是正常生活的。我能够享受生活的乐趣,而且——

  治疗师:你是想让我知道,你还是在很多方面一直往前走。

  当事人:是的。(停顿)啊,我必须停下,我得走了。

  从这段长长的摘录,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清楚的事实:在怨恨和敌意的情感背后,透过她要回归曾经欺骗过她的这个世界的渴望,我们看到的与其说是一种反社会的情感,不如说是当事人受到伤害的一种深层体验。在这个更深的层面上,我们同样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没有把她的怨恨情绪付诸行动的动机。她讨厌这些负面情绪,而且努力试图摆脱它们。

  下面的一段摘录出自第三十四次晤谈。这部分材料显得逻辑混乱;每当个人试图表达深层情感的时候,说话常常是语无伦次的。在这里,当事人努力探索内心深处的情感。她说,很难找到清楚明白的现成说法。

  当事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得清楚,让我试试吧。有个东西——我是说,一种情感——像是一种实实在在地要迸发出来的冲动。我知道这很难让人听明白。我想,也许,如果我能够说出来,好像,嗯,实实在在地照样说出来,那就可能会对我更有用处。而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的意思是,我好像是要说说我自己。当然,我觉得,这是我用了很多咨询的时间在做的事情。但是,不对,这是——是关于我自己。最近一段时间,我领悟到,自己在否定一些说法,因为这些话不是——不是我的本意,我是说,那些话有点过于理想化了。我是说,我记得我总是对自己说,比起那些来,还更自私,更自私。直到我——那是突如其来的,好像是曙光出现,啊是的,就是那个样子,可是我说的那种自私,具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意味。我是用了“自私”这个词。然而我有一种情感——我——我从来不曾表达过这种——自私,这是什么都没有说!嗯,我还是要说说这件事。就像是一种脉动。而且是一直都有意识的东西。而且一直在那里。我自己也想利用它——好像是要落入这个东西之中。你知道,好像——我不知道,见鬼!我似乎已经找到了一个位置,对于那个结构已经有了一些了解。好像是已经掌握了很多根根稍稍的细节。这是一种意识。我是说,那是——一种不再受愚弄的感觉, 不要降落入其中的感觉,一种带有批判性的察知。但是在某个方面——理由呢,它是隐秘的,而且——不可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是有些时候又有一些——有时我觉得好像有点害怕这件事,但是说是害怕,又不是害怕。为什么呢?我想我知道其中的原因。而且这——这也向我解释了很多事情。这是一种完全没有仇恨的东西。我是说,完全没有。不带有爱恋,但是完全没有仇恨。可是那——又是一种令人振奋的东西……我猜想,我大概是这样的一种人,喜欢追根究底,想要找到完整的答案,甚至愿意为此而折磨自己。我对自己说,当心,你现在有一种很强烈的情感。它不是很稳定。可是有时候你还是能够感觉到,而且当你允许自己去感觉的时候,的确是你自己在感受。你知道,我们在变态心理学书上看到一些词汇,就是说的这一类的东西。可能就是这种不时出现的情感,原因就像书上所说的那样。我是说,其中有些因素——我是说,这种脉动,这种兴奋,这种察觉。而且我说过,——我曾经追根究底, 我是说,我非常、非常勇敢。怎么说呢——性冲动的升华。而我想,嗯哪,我终于抓住它了!我总算解决了这件事。而且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有一段时间,我是说,我对自己很满意。就是这样了。然而,过后我又不得不承认,不行,那还不行。因为那是很早的事情,我后来才出现了关于性的严重困扰。我是说,那还不是真正的问题——但是在这个东西中,我开始有点明白,在这个关键点上,有对于两性关系的接纳,我是说,我唯一可以接受的那种关系。关键就在这里。不是以前那种——我是说,性并没有升华,或者被替代。没有。在这里面,在我所知道的东西里面——我是说,这的的确确是一种根本不同的性情感。我是说,这种情感完全没有那些伴随着性的东西,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这里没有追逐,没有追求,没有斗争,没有——嗯,没有仇恨之类的东西,我想,这些事情之中已经渗透了仇恨。可是。这种情感又有点,啊,让人心中不安。

  治疗师:我想看看自己能否扑捉你的真正意思。似乎你已经在根根稍稍的经验细节上深入地理解了自己,在这个意义上变得更加“自私”,而且——剥离各种层面,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内核是什么,你产生了现在这样一种想法,一种很深刻、又令人兴奋不安的观念,就是说,自己的那个内核不仅没有仇恨, 而是某种真正类似于圣人的情感,我应该说,非常纯粹的情感。而你自己可能会试图贬低它。你会说,那可能是一种升华,可能是一种变态心理的表现,像个疯疯癫癫的怪人,等等。但是在内心里,你知道不是这样。这种情感中间可能蕴藏着丰富的性的表达,但是又更广泛,更深刻。然而,如果能够充分地包容,那又是可以成为性的表达的一部分。

  当事人:大概是这样……好像——我是说,好像是一种降落。降落到某种程度,你觉得似乎应该开始上升了,可是没有——我敢肯定,还是下降。

  治疗师:这是一种下降,一直到你几乎完全沉浸在自我之中。

  当事人:是啊。而且——我不能把它抛到一边去。我是说,它似乎是,呃,它就是, 我是说,这是特别重要的事,我必须把它说出来。

  治疗师:我也想抓住其中一件事,看我是否理解了它。听起来似乎是说,你所表达的这个观念是你必须努力去抓住的,它还没有成型。这种情感实际上,这就是下降到深处,在那里扑捉深刻的东西。

  当事人:是的。正是这样——在那里有一个东西,它是——我是说,这个——我有一条出路,当然了,有时候我们会不得不进入到,激烈地拒斥那些正确的东西,拒绝理想的东西,这——如同——就是这样,我是说,诸如此类的事。一种是往上升,升到我不知道;我是说我只是有种感觉,我不能跟上去。我是说,如果你开始认真捉摸它,这是一种很稀薄的东西。而这个走向——我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我是说,它给人的感觉是非常确定地往下降。

  治疗师:这不是上升到稀薄的理想,而是下降到实实在在的现实。这——

  当事人:是啊。

  治疗师:——这很让人惊讶——

  当事人:是的。我是说,这是一件难以捉摸的事情。它就在那里——我不知道——你做了概括以后,在我看来整个事情就是那样。它一直持续着……

  此处当事人的表现方式相当混乱,让我们把她表达的几个主题按顺序进行梳理,以便让意思显现得更清楚:

  我要谈论我这个人的自私,不过“自私”这个词在这里具有一种新的涵义。

  我已经更深刻地了解了我自己,熟悉了自我的结构。

  当我沉入到自己的内心,我发现了一些令人激动的东西,没有任何仇恨的一个核心。

  这不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甚至可能是心理的变态。

  最初我认为它是一种性欲望的升华。

  但是它不是,它比性的内容更广泛,更深刻。

  人们也许以为,个人只有上升至高空中的理想王国才会发现这样的经验。

  但是实际上,我是通过下降到自己的内心深处才发现了它。

  看来这是一种可以持续的、具有根本性质的东西。

  她所描述的是一种神秘体验吗?咨询师感觉到是这样。而他的反应传达了这种神秘感受。对于这样一种格特鲁德?斯坦因(Gertrude Stein)?式的表达,我们能否赋予它任何一种确切的意义?本书作者只想简单地指出,曾经有许多当事人对他们自己得出类似的结论,虽然他们的表达方式并不总是充满了情感的波动。欧柯太太在接下来的第35次晤谈中,用一种更为实在的方式,更清晰、更精确地叙说了自己的感受。她还解释,面对这种体验时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的困难。

  当事人:我觉得能够发现自我,或者说呈现自我,或者说愿意谈论自己,我非常非常高兴。我是说,这是一件非常个人的、隐私的事情,平常我们绝不会谈论它。我是说,我现在能够理解自己的这种,啊,也许可以说是有点害怕的情感。这——嗯,还想我正在排斥,我是说,排斥西方文明所代表的一切东西,你看。同时又在捉摸,我是对的吗?我是说,这条路是不是正确的?当然,直到现在我觉得是对的,你看。所以,肯定会有一种冲突。而且,这个,我是说,我现在觉得,当然这是我现在的感觉。我是说有一点——我叫做没有仇恨的那种情感,我觉着我的意思是,它是很真实的。它贯穿我所做的、我相信的所有事情……我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就好像我在对自己说:“嗨,你从头到尾,一直在使劲敲打我,劈头盖脑地打下来,全是些迷信,禁忌,胡诌八扯的教条,还有法律呀,科学呀,电冰箱,原子弹,诸如此类的玩艺。可是我不买账!你看,我就是不买账。你没有成功。”我想我要说的就是,嗯,我是说,我就是不去顺从。而且——嗯,就是这样子。

  治疗师:你现在感觉到你很清楚那些文化的压力——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可是觉得“我的一生中有那么多这类的事情——现在我要深入自我,发掘自己的真实感情”。而在目前看起来,这让你跟自己的文化背景产生了很大的距离,这有点儿可怕,但是从根本上说你觉得很好。是否——

  当事人:是的。嗯,我现在感觉这样很好,真的……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一种现在开始增长的感觉,或者说是正在形成的感觉。一种结论,我要停止寻找好像是什么严重错误的东西。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是说,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嗯,我似乎在对自己说:“看看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自己发现的东西——我相当确信,我已经派出了恐惧,而且我肯定自己不会害怕冲击——我是说我甚至会欢迎冲击。可是——看看自己呆过的那些地方,我在那里学到的东西,还有一点,嗯,比如说,考虑到我不知道的东西,也许这就是我需要记住的一件事情。嗯,我现在——我没法说,你明白吧?”没有任何,我是说,根本没有歉疚的感觉,或者说掩饰,只有一个简单的说法,我现在没有发现什么不好的东西。

  治疗师:是否可以这么说:随着你越来越深入地探究自我,思考自己发现并学到的东西,等等,你增强了自己的信心,就是说不管你走了多远,你所发现的东西并不是狰狞可怕的。这些东西具有另外一种品质。

  当事人:是的,大概就是这样子。

  在这里,她承认她的情感与自己所处的文化环境格格不入,但是她仍然确切地说明,她的自我核心既非邪恶,亦非错误,而是某种正面的东西。透过当事人举止谨慎的表面行为,怨恨的情绪,以及痛苦的感受,我们能够看到一个积极的、没有仇恨的自我。我相信,这是我们长期以来面对当事人时早就应该得出的结论,而我们的确领悟得太慢了。

  假如仇恨的情绪像是一个中性的、或者是负面的概念,或许我们应该听听欧柯太太如何解释它的意义。知道治疗已经将要结束,她在第39次晤谈中谈到了这个话题。

  当事人:我觉得我应该澄清——我清楚地知道,而且真正重要的事情就在这里——澄清我对没有仇恨的态度之类的强烈情感。我们已经把它摆到一个很理性的平面上来讨论。我知道——听起来它是很负面的。可是按照我的想法——不是想法,而是我的情感,它——我的想法,是的,也包括我的想法——它还是很正面的——远远超过爱——它比爱更为自由,限制更少。但是它——我认识到它一定看起来、听起来,好像是对许多东西的]否定,对许多教条的否定,也许真的是全盘否定。我不知道。可是我觉得它是很正面的。

  治疗师:你能够看到,它可能对别人显得是负面的,可是它对于你的意义却不同,它不像爱那样具有约束性,具有占有性。可以这么说,它实际上更开阔,更实用——

  当事人:是的。

  治疗师:远远超过了那些狭隘的词语。

  当事人:真的是那样。它更自由。嗯,总之,那种情感对我来说更轻松。我不知道。我觉得这真的是一种方式——不必——一种方式,你不必逼迫自己去奖励,或者去惩罚。它是——它太重要了!在我看来它意味着一种全新的自由。

  治疗师:嗯哪。嗯哪。在那种生活方式之下,人们没有必要再来实行奖励或惩罚,你会觉得大家都有了更多的自由空间。

  当事人:是这样的。(停顿)我已经准备好在这样的路上会遭遇一些挫折。

  治疗师:你并不期望自己会一帆风顺。

  当事人:对。

  这一段我们讲述了一个大大简化了的故事——当事人发现她越是深入发现自己,她的恐惧就越少;从她的自我内核展现出来的不是什么可怕的邪恶,而是一个既不想奖赏也不想惩罚别人的自我,一个没有仇恨的自我,一个深层社会化的自我。我们是否可以从这类经验中进行大胆的推论,指出如果我们深入人类的机体本性,我们就会发现人是一种正面的、社会性的动物?我们的临床经验显示了这样的趋向。

  个人成为自己的机体,成为自己的体验

  贯穿本章中上面所讨论的材料的核心思路是,心理治疗(至少就当事人中心疗法而言)是个人藉以变成他的有机体的一个过程——去除一切自我欺骗,一切歪曲。而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里我们是在经验的层面上讨论某种东西——这是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现象,而且如果我们只在语言层面上去理解它,那这种理解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歪曲。如果我们运用若干描述性的表达,也许它会得到某种真切的呈现,有望在读者的体验中唤起某种反应,尽管可能相当微弱,但会使他感到“噢,现在从我自己的体验中,我有点儿知道你正在谈论的东西。”

  治疗似乎意味着回到基本的感觉和内部器官的经验。治疗之前,个人会老是问他自己——常常是无心的——“在这种情境中别人会认为我应该怎样做?”“我的父母或文化想让我怎样做?”“我认为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因此,他不断地按照强加于他的行为方式去行事。这并不必然意味着他的行为表现总是与别人的意见相一致。他的确可以努力表现的与别人的期待相反,然而他还是根据别人的期待(常常是内投的期待)来行事。在治疗过程中,他的生活空间日益扩展,于是当事人开始问自己,“我怎样体验这件事?”“对我来说它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以某种方式行动,我怎样使这种方式将要对我产生的意义变成象征性的?”他开始在一种可称为现实的基础上行事,因为任何一种行为都会带来既满意又不满意的结果,他需要一种现实的平衡心态。

  如果我把一些这样的想法,放入对这个形形色色的当事人所经历的治疗过程的系统阐述中,也许它对那些——像我自己——倾向于用具体的、临床的术语来思考的人有所帮助。对一个当事人而言这也许意味着:“我曾认为,我对父母的感觉必须只是爱,但我发现我既体验到了爱也体验到了苦涩的怨恨之情。也许我能够是那个自由地体验爱和恨的一个人。”对于另一个当事人,这种体会则可能是:“我曾认为,我真是一个糟糕的、没有价值的人。现在我有时体验到自己是个很有价值的人;有时又觉得自己是一个价值不大或没用的人。或许我是一个能体验不同价值程度的人。”另外一个当事人则说:“我原来持这个观念,就是没有人能真正为了我而爱我。现在我体验到来自另一个人温暖的情感。或许我可以是一个可爱的人——也许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还有人这样想:“我已经习惯于认为我不可爱——但是现在我可以欣赏我自己的。我能够为自己而哭,但是我也能够喜爱自己。或许我是一个有着丰富变化的人,我能够欣赏自己,也能够怜悯自己。”或者,把欧柯太太作为最后一个例子, “过去,在内心深处,我觉得自己很邪恶,在我内心最基本的东西一定是恐怖可怕的。现在我没有体验到那种邪恶,而是一种积极的愿望,自爱爱人,自立立人。或许我能做个心地善良、积极向上的人。”

  除了我们上面这些陈述的每个小标题所表达的含义之外,还有什么因素是真正起作用的?那就是意识的增长。在治疗中,个人在普通的体验中增加了丰富性和对他的体验的——对他感官的和内部器官的反应——无歪曲的意识。他停止或至少减少了在意识中对体验的歪曲。他能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正在产生体验,而不仅仅是在通过概念的过滤而彻底筛除之后他能允许自己去体验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个人第一次成为有着充分潜能的人类有机体,在感官和内脏反应的基本方面自如地增加丰富的意识元素。个人开始成为他的真实存在,就像在治疗中当事人频繁提到的那样。这似乎意味着:个体开始成为——在自觉意识中——自己的存在,即经验的存在。换句话说,他是一个完整的、充分发挥机能的人类有机体。

  我已经意识到我的读者的一些反应。“你是说作为治疗的一个结果,人只不过变成了一个人类有机体,一个有人性的动物?谁来控制他呢?谁来使他社会化?那他会抛弃所有的禁忌吗?你不过是释放了人心里的一只野兽,伊底,是吗?”对此,最为恰当的答案好像是:“在治疗中,个体实际上变为一个人类有机体,带有有机体所包含的所有丰富性。实际上,他能够控制他自己;他的愿望使得他不可避免地被社会化。在人内心并没有野兽,在人的内心只有人,这才是我们能够释放的积极力量。”

  所以,对我而言,心理治疗最基本的发现似乎是,如果我们的观察资料有任何效度的话,那我们就不必担心变为“仅仅是”现代人。它是这样一个发现,即感官的和内脏的体验,这是整个动物王国的特征,是一种只有人性的动物才完全有能力具备的、自由的和没有觉知歪曲的天赋,如果我们能增加这种体验,我们就会拥有一个面对现实的、善的、富有建设性的有机体。我们就会拥有一个有机体,它意识到文化的需求,就像意识到自身生理上对食物或者性的需求一样;它意识到对友好关系的渴望就像渴望提升自己一样;它意识到它对他人的那种微妙的、敏感的亲切,就像意识到对他人的敌意一样。当人独特的意识能力自由而充分地发挥机能时,我们就会发现,我们拥有的不是一个我们应当害怕的动物,不是一只必须得到控制的野兽,而是这样一个有机体,通过它的中枢神经系统非凡的综合功能,对于所有这些意识的要素进行整合,它就能够达到一种平衡的、现实的、利己又利人的行为。换一种方式说,如果人不是整全的人——当他的意识否认他的各种经验时——那么的确,我们实在有太多的理由为他和他的行为担心,就像现在的世界形势所证实的那样。但是如果他是一个整全的人,如果他就是他的有机体的全部,如果他的意识体验,人的根本属性,在充分发挥作用,那么他就会是可以信赖的,他的行为就会是建设性的。人性并不是合乎常规。不会总是一致趋同。人性将会是个性化的,但同时也会是社会化的。

  总结性评论

  我已尽可能充分地表述了自己的观点,这些代表了我在多年的临床经验中形成的深层信念。但是,我清楚地知道,信念和与真理之间存在着鸿沟。我不要求任何人赞同我的经验,而只是希望读者考虑我在这里提供的概括是否与他自身的体验相一致。

  我也不会因为本篇文章的思辩性质而向人道歉。有时候,我们需要思辩,需要仔细审察论据。我仅仅期盼,对于本文的思辩、观点以及来自临床的直观猜测,能够一步步付诸实际操作的、明确无误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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