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行为科学的新世界与个人的位置
在前一次演讲中,我力图粗略地罗列出行为科学在行为的预测和控制方面所取得的进展。我试图说明,我们正在快速迈进一个新世界。今天,我想考察的问题是,我们--无论作为个人、团体或一种文化--将如何在这个美丽的新世界里生活,如何对这个美丽的新世界做出反应,如何适应这个美丽的新世界?面对行为科学的新进展我们将采取一种什么样的立场?
我将描述对这个问题的两种已有的答案,然后我想提出一些进一步的思考,从而引出第三种答案。
否认和忽视的立场
我们可以采取的一种态度是否认这些正在发生的科学进展,并干脆认为根本就没有针对人类行为的真正科学的研究。我们可以坚持认为,人这种动物不可能对自己持有一种客观的态度,因而不可能有真正的行为科学。我们可以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人永远是一个自由的主体,因此不可能对我们自己的行为进行科学的研究。不久前在一次关于社会科学的会议上,我听到一位著名的经济学家坚持的就是这样一种观点,让我惊诧不已。另外,我们国家一位很有名望的神学家也写道:"无论如何,对过去行为的任何科学研究都不能成为预测未来行为的基础。"(Niebuhr,1955,p.47)
普通大众的态度也与此类似。一个走在大街上的人不必否认行为科学的可能性,他只要对于正在发生的进展视而不见就可以心安理得了。不过,当他听说共产党曾尝试用"洗脑"来转变战俘的思想时,相信他一定会激动一段时间。他还可能会对有些着作的内容感到厌烦,例如怀特(Whyte,1956)曾经详细描写了现代工业公司如何利用行为科学的研究发现来大肆操纵工人的行为。但总起来看,大众对于行为科学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似乎一无所知,就像当初大家对原子分裂的理论不曾有过任何担心一样。
如果我们愿意,我们也可以同大众一样来忽视这个问题,我们甚至可以走得更远,就像我提到的那些老一代知识分子一样,在说到行为科学的时候可以公然宣称"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东西。"但是,这些反应似乎算不上特别明智,所以,我想暂时撇开这些,来描述一种更复杂、更流行的观点。
科学对于人类生活的描述
行为科学家大多都想当然地认为,这门科学的发现将会被用于对人类行为的预测和控制。然而,多数心理学家和其他领域的科学家很少考虑到这将意味着什么。而哈佛大学的斯金纳博士倒是一个例外。他一直在非常公开地催促心理学家利用自己所拥有的控制力,以便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为了说明自己的意思,几年前斯金纳博士还写了一本书,书名是《沃尔登二世》(Skinner, 1948)。他在书中虚构了一个乌托邦社会,在这里行为科学的知识被充分运用到了生活的所有领域--婚姻、孩子的抚育、道德行为、工作、游戏和艺术追求。我将会多次摘录其作品。
有一些小说家也看到了行为科学将会发生的影响。奥尔德斯·赫胥黎曾在其《美丽新世界》((Huxley,1946)一书中,对一个依据科学进行管理的世界做了令人恐怖的描述,这个世界虽然拥有幸福甜蜜,然而人们却最终对它做出了反抗。乔治·奥维尔 ( Orwell,1953) 曾在《1984》一书里描述了一个由专治政权建立的社会,在那里行为科学被用作对人进行绝对控制的工具,不仅行为而且连思想都要受到绝对严密的控制。
科幻作家也功不可没,他们向我们生动描绘了世界发展的一些可能性,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中行为和人格就像化合物和电子脉冲一样都成了科学的主题。
如果我们要努力按照行为科学来塑造人类的生活,那么,我也想尽力尝试对这个即将出现的文化模式做一个简单的描绘。
第一点认识--这差不多是一个假设:科学知识是一种控制力量。斯金纳博士说:"我们必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即对人类事务进行某种控制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人不参与设计和创造那些影响人们行为的环境条件,那么,我们就不会在人类事务中利用理智。环境的改变一直是文化模式进步的条件,如果我们不能在更宏大的范围做出改变,那么我们就不可能运用更有效的科学方法……以前科学曾经导致危险的过程和结果。很难设想,我们要最充分地利用人的科学所包含的事实和方法,却不犯重大错误;这样思考问题显然也是很危险的。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自欺欺人、沉耽情感,迷恋于毫无用处的陈旧过时的假设了。"(Skinner,1955-56)
第二个假设是,这种控制力必定会得到利用。斯金纳认为这种控制力会被善意地利用,但他也认识到了它有被滥用的危险。赫胥黎认为它会得到善意的利用,但也会创造出令人恐怖的结果。奥维尔的描述是,如果这种力量受到恶意的利用,其结果必将导致专制政府增强统治的力度。
控制过程的步骤
在行为科学看来,控制人类的行为必然涉及一些基本要素。请让我们了解一下其中的一些要素。为了依照人的科学来设计人的生活,一个社会会需要通过一些什么样的步骤来组织自己呢?
首先是目标的选择。在最近的一篇论文中斯金纳博士提到,行为技术大概大概可以被赋予这样一个目标:"让人幸福快乐、见多识广、技术娴熟、行为得体、具有生产力。"(Skinner,1955-56,p.47)在那本他借助虚构来表达自己观点的《沃尔登二世》一书中,他说得更为具体。他的男主人公说:"嘿,你对这种人格特征的设计有什么要说的?你对此有兴趣吗?是对气质的控制吗?你给我提出具体的规格和要求,我就能给你提供这种人!对于能促使人特别具有生产力和特别能够得到成功的动机控制、兴趣培养,你又有什么要说呢?你认为那些都是幻想吗?然而,有些技术确实得到了利用,而且可以通过试验发现更多的技术。想想这些可能发生的事情吧!……让我们来控制孩子们的生活吧,看看我们能把他们塑造成什么样子的人。"(Skinner, 1948,p.243)
斯金纳在这里谈到的基本观点是:行为科学目前已有的知识再加上它未来产生的知识,将能够使我们非常明确地塑造出我们希望的那种行为和人格。这在今天看来似乎还是难以置信的。显然,这既是一个机会,也是一副重担。
对于这一过程的第二个要素,在这一应用科学领域中工作过的每一个科学家都很熟悉。假设有了一定的目的和目标,我们将会通过科学的方法--通过有控制的实验法--来发现实现这些目标的方法。譬如,有些条件能够促进人的生产力。如果说我们目前关于这些条件的知识还是有限的,那么,进一步的研究和实验一定会使我们获得该领域的新知识。而且,进一步的工作将会为我们提供更有效的方法。科学方法的改进会使我们能够选取越来越有效的方法,从而实现我们已经确定的目标。
用行为科学对人的行为进行控制的过程涉及到第三个要素,即权力的问题。当那些能够实现我们目标的条件或方法被发现时,某个人或某个组织就会攫取创造这类条件或运用这些方法的权力。有关我们对这个问题的认识还非常浅薄。我们或许希望,由行为科学所带来的这种力量会被科学家或仁慈的组织所利用,但是在我看来,从古到今的历史事实,对这样一种希望似乎从来没有提供任何支持。如果行为科学家继续坚持他们目前的态度,那么他们极有可能会取代那些研制导弹的德国火箭专家的位置。他们会忠心耿耿地为希特勒工作,以打败苏联和美国。现在的问题在于谁能俘获他们:他们可以为苏联效劳,以打败美国;他们也可以为美国效劳,打败苏联。如果行为科学家关心的仅仅是促进科学的进步,那么,他们似乎非常有可能为任何有权力的个人或组织服务。
不过,我觉得这似乎有点离题了。这一观点的关键在于,某个人或某个组织会拥有权力,并利用这种权力来使那些已发现的方法发挥作用,以实现自己渴求的目标。
一个社会依据行为科学来规划自身生活的第四步,是个人要接触到前面已经提及的方法和条件。当个人浸染于那些条件时,极有可能会导致那些渴求的行为得以发生。于是,人们会变得具有生产力,或者变得顺从听话,或者成为任何一种样式的人,只要他符合事先确定的目标,一切万事大吉。
为了能让你像这个观点的倡导者那样对这个立场有所体验,我想再引用《沃尔登二世》一书主人公的话。他在评价他所倡导的条件作用方法时说:"既然我们已经知道正强化如何起作用,以及负强化为什么不起作用,我们在设计我们的文化时就能够更周密严谨,因而也更容易取得成功。我们能够获得这样一种控制力:受控制者要比在旧制度控制下更为小心翼翼地服从某种规则,但他们却同时感到自由。他们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被强迫做这些事情。这正是正强化巨大威力的源泉--根本不需要任何管制,也就不会有任何抵抗。通过精心的设计,我们不是控制最终的行为,而是导致行为的倾向--动机、欲望、愿望。最令人称奇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由永远不会成为一个问题。"(Skinner,1948, p.218)
科学的图景及其含义
让我看看我能否简要而概括地把行为科学对个人和社会所产生的影响做一总结性的描绘;而且要看看我的描绘是否如同斯金纳博士明确看到的影响一样,是否如同在很多--或许是大多数--行为科学家的态度和工作中所暗含的那种影响一样。行为科学显然正在阔步进展;它产生的日益增长的控制力将会被某个人或某个组织所拥有;这个人或组织一定会确定自己要实现的目的或目标;接下来,我们大多数人会越来越受到这种精妙工具的控制,然而我们对此竟毫无觉察。于是,不论是英明的心理学家组成的理事会(假如这个说法不算是自相矛盾),还是某个斯大林一类的人物,或者别的任何一个权威领袖,最终攫取了这种控制力;不论确定的目标是幸福感、生产力、俄狄浦斯情结的化解,还是对权威领袖的热爱与服从,我们都会确定无疑地向着由别人规定的某个目标阔步前行,而且可能还会认为那就是我们自己渴望的目标。如果这一系列的推理是正确的,某种完全控制化的社会--如《沃尔登二世》或《1984》之类--似乎就一定会诞生。尽管这种全控社会一定会是逐渐累积而成,而不会在某一个早上突然间出现,但根本问题的实质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个人及其行为将成为科学化社会的计划产品。
你可能要问:"可是个人自由的命运会怎样?个RE权力的Min主观念又会怎样?"斯金纳博士对此已经有特别明确的观点,而且说得非常坦率:"要利用科学方法来研究人的行为,必不可少的假设就是:个人是不自由的。科学分析的进程已经发现行为的各种原因,所有这些原因都源于个体的外部。用一个自由的内在的个人来解释外部生物机体的行为,只不过是一种前科学的赝品。"(Skinner,1953,p.447)
在另外一处资料中他对此作了更详细的解释:"随着科学应用的推广,我们不得不接受科学用来表述事实的理论架构。而困难在于,这一架构显然有悖于关于人的传统Min主观念。每当我们发现某个事件对塑造个人的行为产生了一定的作用,个人自身的自主作用似乎所剩无几;而且随着科学的解释越来越广泛,原来会被个人看作是属于自己的贡献,这时似乎趋向于零。个人引以自豪的创造能力,个人在艺术、科学和道德领域的原创性成就,他的选择能力,以及我们认定他所具有的对自己的选择负起责任的权利--所有这些,在这幅新的人类自画像中都变得黯然失色。我们从前曾经相信,个人能够通过艺术、音乐、文学自由地表达自己,自由地探究事物的本质,以自己的方式找到自我拯救的道路;个人能够主动行动,还能自发地和频繁地改变自己行为的进程;在最极端的威胁之下,他仍会做出某种选择;他可能会抵制任何一种想要控制他的努力,尽管这可能会耗费他毕生的精力。然而科学却坚持认定:行动都是由施加到个人身上的外部力量引起的;那些难以解释和预测的行为,仅仅是由于我们目前还没有找到它的原因。"(Skinner,1955-56,p.52-53)
斯金纳认为,关于人性和政治的Min主哲学,曾经一度发挥过有益的作用。"在号召人们反抗暴政时,有必要为个人增添斗争的力量;有必要通过教育让人们知道,他有权进行自我管理并能够自我管理。向普通老百姓灌输一种关于他的价值、尊严以及自我拯救的力量的新观念,不论现在还是将来,往往都是革命家使用的唯一策略。"(Skinner,1955-56, p.53)不过,他认为这种哲学现在已经过时,而且确实会成为一种障碍,"假如它阻碍我们把人的科学应用于人类事务。"(p.54)
一种个人的反应
直到此刻,我一直在努力客观地描述行为科学的进展,以及伴随这些进展而出现的社会情形。然而,对于我描述的这样一个世界,即斯金纳公开(以及其他许多科学家暗中)期待并满心希望在未来会出现的世界,我确实具有一些很强烈的个人反应。在我看来,这种世界将会毁灭个人,毁灭我在治疗最深入的时候所了解到的个人。在这种治疗的时刻,与我相处的那个人自发而率真,自由而负责任,也就是说,他意识到了他具有某种选择自我实现的自由,意识到了自己的选择会产生的后果。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像斯金纳那样,认定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幻觉,认定主动性、自由、责任、选择都不是真实的存在。
我觉得,我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促进行为科学的进展尽了自己的一份力量,但是,如果我和他人努力的结果竟会使人变成机器人,成为一个由人自己所创造的科学来塑造和控制的傀儡,我的确会感到十分悲哀。如果未来的美好生活归结于通过对个人环境以及个人奖赏的控制,最终使大家毫无例外地成为具有生产力、适应良好甚至感觉幸福的人,那么,我不想与此有任何瓜葛。在我看来,这是一种美好生活的赝品,它似乎什么都不缺,唯一缺少了能使生活变美好的真正要素。
因此,我反问自己,科学发展的逻辑存在什么根本的缺点吗?关于行为科学对个人和社会的意义是否还有另外的观点呢?我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这样的缺点,并且持有另外一种观点。在此我愿意介绍给大家。
目的和价值与科学的关系
在我看来,我提到的这种观点是针对科学事业的目标和价值关系的不完善认识而提出来的。关于科学事业之目的的重要意义,我认为,是被严重低估了。我想提出一个涉及到两方面问题的论点,在我看来,这个论点是值得认真思考的。然后我再详细分析这两个方面的意义。
1.在任何科学努力之中--不论是"纯"科学还是应用科学--个人预先总会对科学的目的或价值做出一个主观的选择,科学工作总是被认为服务于这些目的或价值的。
2. 主观的价值选择能促使科学的追求变为现实活动,但主观的价值选择必定始终存在于这一追求之外,而且它永远不会成为科学追求的组成部分。
让我依据斯金纳博士的着作来说明第一个观点。在他提到行为科学的任务就是使人多产、行为适应等等时,很显然他是在做主观选择。他还可能会确定使人顺从、依赖、和群。然而根据他自己在另外一部分文字中的说法,人的"决定能力"、选择行动进程、启动行动的自由--在人的科学图景之中根本找不到这些权利。我认为,这里存在着一个根深蒂固的矛盾,或者说是自相矛盾。让我尽可能更清楚地对此作出分析。
很明显,科学是基于这样一种假设,即行为总是有其原因--一个特定事件引起一个特定结果。所以,一切都是被决定了的,不存在个人自由,主观选择也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必须想到,科学自身以及任何具体的科学追求,科学研究过程的每一次改变,对一个科学发现所做的任何意义解释,以及针对如何应用这个发现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依赖于个人的主观选择。因此,科学总体上存在着和斯金纳博士一样的自相矛盾。由人所做的个人主观选择促使科学工作投入运作,而它反过来又及时地宣布根本不存在什么个人主观选择之类的事情。在后面的观点中我还要对这个持续存在的自相矛盾做出一些评论。
我要强调的是这样一个事实--每一个选择都引起或推动了科学的冒险,这是一个价值的选择。科学家研究甲而非乙,那是因为他觉得甲研究对他具有更大的价值。他为自己的研究选择A方法而不是B方法,那是因为他觉得A方法价值更高。他用方法1而不是方法2解释自己的发现,那是因为他相信方法1更接近真理或更为有效--换句话说,更接近他所看重的标准。这些价值选择现在绝不是科学追求本身的组成部分。与科学活动有关的价值选择始终而且必然存在于那一活动之外。
我想澄清一下,我并不是说价值不能被吸收为科学研究的对象。认为科学只处理某些种类的"事实",并认为这些种类的事实不包含价值,这种看法是不对的。这样说有点复杂,举一两个简单的例子可能就清楚了。
如果我重视把"读、写、算"三种知识作为教育的目标,那么,对于如何实现这一目标,科学的方法能为我提供越来越准确的信息。如果我重视把"解决问题的能力"作为教育的目标,科学的方法也能为我提供同样的帮助。
现在,如果我想断定问题解决的能力是否比"读、写、算"的知识更好,那么,科学方法同样也能够研究这两种价值,但是只有--这非常重要--只有依据我已经主观选定的另外的某种价值才能进行比较。我也可能看重大学的学业成就,然后我就能够决定到底是问题解决能力还是"读、写、算"知识与这种价值关系更密切。我也可能看重个人的人格完善、职业成就或者公民责任感,这样我就能够决定是问题解决能力还是"读、写、算"知识更有助于获得其中的任何一种价值。但是决定某一科学追求之意义的目的或价值,必然始终存在于科学活动之外。
尽管我的演讲关注的主要是应用科学,但是我所谈到的这些看法似乎同样适用于"纯粹"科学。在"纯粹"科学当中,主观预设的重点通常是为了发现真理。不过这同样是一个主观的选择,科学本身绝不可能判定它是否就是最好的一种选择,除非我们依据另外的某种价值标准。比如说苏联的遗传学家,他们不得不做出这样一个主观选择,即到底是追求真理还是去发现能够维护政府教条的事实。哪个选择"更好"?我们可以对这两个选择项进行科学研究,但依据的只能是另外一种主观选定的价值标准。再比如,如果我们看重的是文化延续的标准,那么,我们就会用科学的方法去研究,到底是追求真理还是维护政府的教条与文化的延续关系更密切。
我的看法是,任何一种科学追求,不管是"纯粹"的还是应用的,都是在追求某种人们主观选定的目的或价值中得以实施。重要的是,这种选择应该公开做出,因为我们追求的某种价值,永远不能由被它引出并赋予意义的科学活动本身所检验、评价、证实或否定。最初确定的目的或价值始终而且必然存在于它所引起的科学活动之外。
这至少意味着,如果我们为人们选定了某一个或一系列目标,并且接着开始在很大范围内控制人们的行为直到最终实现这些目标,那么,我们最初的狭隘选择就会让我们作茧自缚,因为科学活动决不可能超越其自身而重新选择目标,只有主观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因此,如果我们把幸福状态确定为人类的目标(这是奥尔德斯·赫胥黎《美丽新世界》嘲笑的一个目标),而且为了能使人变得幸福,如果我们还把整个社会都置于成功的科学规划之中,那么,我们就会陷于严重的封闭状态,于是乎没有任何人会自动地对这一目标提出疑问。这是因为我们的科学操作不可能超越自身而对其指导性目标提出质疑。毋庸赘述,我仅仅要指出,严重的体质僵化,无论对于恐龙还是对于独裁政治的生存进化,恐怕都没有什么适应的价值。
假如我们的计划是让一些"计划者"得到自由--他们不必成为感觉幸福的人,他们可以不受控制,因而能自由选择另外的价值,那么,这又会有几层意义。首先这意味着,我们认定的那个最终目标似乎不能令人满意,具有根本性的缺陷,必须得到修补。这还意味着,如果说有必要建立一个充分享有自由的精英集团来负责确定人类的目标,那么,不管我们用什么冠冕堂皇的名字来称呼这伙人,最明白不过的事情就是:绝大多数人都只能算是他们的奴隶。
或许还有人会这样想:持续的科学追求本身将会使其目标得到演进;最初的研究结果会改变此后科学进展的方向,随后的研究结果则会使之进一步改变,于是科学就会产生自己的目的。似乎有许多科学家私下持有这种观点。这一描述的确有些道理,但它忽略了这一连续发展过程的一个要素,即个人的主观选择会介入任何一种科学方向的改变。科学的发现和实验的结果绝不会而且永远也不可能告诉我们科学要追求的下一个目的是什么。哪怕是在最纯粹的科学之中,科学家也必须断定发现结果有何意义,而且在追求目的的过程中,他必须主观地决定后面的哪一步最有价值。如果谈及科学知识的应用,那么,让人感到失望的是,在原子结构方面日益增多的科学知识本身,并没有对这些知识的应用目的做出必要的选择。这是一个必须由人做出的主观的个人选择。
现在我要返回本节开头的那个命题,不过我要换一种表述。科学的意义在于它是一种客观的活动,而它追求的是被某个人或某一群人主观确定的目的。这一目的或价值能够启动一个具体的科学实验或研究,并赋予它意义,但反过来,这一科学活动本身却不可能对这个目的或价值进行研究。因此,要讨论关于对人进行控制的行为科学,首先而且要非常深入地关注利用科学来实施的主观确定的目的。
另一种价值标准
如果我已经阐述的这一系列推理是合理的,那么,它就为我们开启了一扇新的门户。如果我们能坦诚地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即科学发端于一套主观选定的价值标准,那么,我们就可以自由地选择我们想要追求的价值,而不会被束缚于某种严密控制的幸福状态以及生产力之类的愚蠢目标。我想介绍一种取向根本不同的价值。
假设我们首先提出一套与我们刚才讨论的那类目标完全不同的目标、价值、目的;假设我们公开地提出这些目标,让大家把它们作为可接 受也可拒绝的价值选择;假设我们选择的价值强调过程的流动要素而非静态属性;那么,我们就可能会看重:
把人看作是一个形成的过程,一个通过自身潜能发展而获得价值和尊严的过程;
把个人看作是一个自我实现的过程,不断实现更具有挑战性和更丰富多彩的经验;
在这个过程中,个人致力于创造性地适应不断更新与不断变化的世界;
在这个过程中,知识可以超越其自身,例如相对论超越牛顿的经典物理学,而相对论有朝一日也会被某种新的观念所超越。
如果我们选择了上述这样一些价值,我们就会对我们的行为科学与技术提出一系列完全不同的问题。我们将会探索下列的一些问题:
科学能否帮助我们发现新颖的报偿丰富的生活方式?能否帮助我们发现更富有意义更令人满意的人际关系的模式?
科学能否提示我们,人类如何才能更富有智慧地参与到自己的进化过程--参与人类的身体、心理和社会的进化过程?
科学能否提示我们以何种方式来极大地解放人们的创造能力?在这个飞速扩张的原子能时代,如果我们还想生存下去,发挥个人的创造能力显得非常必要。奥本海默博士(Oppenheimer,1956)曾指出,知识量的翻番在过去需要几千年、几百年,而现在只需一代人的时间或10年即可做到。我们如果想要有效地适应环境,我们需要最大限度地发挥创造的能力。
简而言之,科学能否发现这样一些方法,使人类能够通过其行为、思想、知识顺利地变成一个持续发展和自我超越的过程?科学能否预测和解放似乎"不可预测的"人的自由?
作为一种方法,科学当然也可以服务于让人变得博闻强记、感觉良好、顺从听话等一类静态的价值目标,但其功能之一的确可以用来促进和实施我刚才陈述的另一类价值目标。在这方面我们已经拥有一些实际的证据。
一个小小的例证
我想证明这方面的某些可能性,不过我要转向我特别熟悉的心理治疗领域,希望各位谅解。
正如迈耶鲁(Meerloo,1955)等人所指出的,就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控制来说,心理治疗可以称得上一种十分精巧的工具。治疗师能够仿照自己的样子巧妙地塑造他人,能够使一个人变得唯唯诺诺、循规蹈矩。当某些治疗原则被用到登峰造极的程度时,我们可以称之为"洗脑"。例如,控制者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解离一个人的人格,然后再重新塑造这个人。所以,心理治疗可以成为一件从外部对个人的人格和行为进行控制的极为有效的工具。心理治疗是否还能成为别的某种东西呢?
针对这个问题,我在当事人中心的心理治疗(Rogers,1951)目前的进展中看到了一些令人兴奋的迹象,显示了行为科学在实现我提出的那类价值时可以发挥的作用。这些进展使心理治疗具有了一些新颖的取向,而且对于行为科学和人类行为控制的关系也有重要的应用含义。我想描述一些与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有一定的联系的实际经验。
在当事人中心治疗过程中,我们身心投入地从事对行为的预测和影响。作为治疗师,我们会建立某些态度性的条件,而对此当事人相对而言极少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机会。简单地说,我们发现治疗师会特别具有影响力,如果他能做到:(1)在双方关系中真诚、整合一致、真实透明;(2)把当事人接纳为一个独立自主、与众不同的人;能如实地接纳来访者起伏变化的每一个表现;(3)能敏感地共情理解,能通过当事人的视角看世界。我们的研究结论容许我们做出这样的预言:如果这些态度性条件得以满足或确立,那么,某些行为结果就会随之发生。这样一种描述听起来似乎我们又回到了那套熟悉的预测行为并进而控制行为的架构之中。但准确地说,这里存在着一种严格的区别。
我们确定要建立的那些条件可以预测到这样一些行为结果:来访者将会变得更自我导向,僵化性减少,对自己感知的证据更为开放,更具有组织性和整合性,更接近他自己确定的理想自我。换句话说,我们可以预测到,我们通过外部控制所建立起来的条件会使个人为了追求内在选定的目标而进行内部控制。我们确立的那些条件能预测到各种类型的行为--自我引导的行为、对内部和外部现实的敏感性、灵活的适应性--当然就其本质来说,当事人的具体行为是不可预测的。我们建立的这些条件能预测到的基本上都是 "自由"的行为。我们最近的研究(Rogers & Dymond, 1954)表明,我们的预测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证实,而我们对科学方法的信念使我们相信,可以找到更为有效的方法来实现这些目标。
在其他领域--产业界、教育界、团体动力学--进行的研究似乎也支持我们的发现。我觉得可以保守地说,在确认人际关系的条件方面科学已经取得了进步。譬如有甲、乙两人,如果乙具有了那些条件,就会在甲身上引起更成熟的行为,使他更少依赖他人,提升个人自发的表达,增强适应行为的多样性、灵活性和有效性,促进自我负责和自我引导的行为等等。我们还发现,与一些人的担心形成鲜明对比,自我引导的表达的多样性带来的创造性适应行为并不会导致思想混乱或者情绪易变。恰恰相反,对经验保持开放和自我引导的个人能够做到协调一致而不是杂乱无章,机定灵活而不是难以捉摸,能够富有想象力地规范自己的反应以实现确定的目的。他的创造性举动并不是毫无秩序的意外事件,甚至可以与爱因斯坦建立相对论的创造过程相比美。
所以我们基本上同意杜威的说法:"科学获得的发展是解放而不是压制个人的多样性、发明和创新、新颖的创造等等要素。"(Ratner, 1939, p.359) 我们已然确信,个人生活和团体生活的进步同样是通过解放多样性、自由和创造性才能取得。
一种可能的控制人类行为的观念
我现在表达的这种观点,显然与流行的关于行为科学与人类行为控制的关系的看法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在前面已经提到了。为了使这一对比
更为确凿,我要仿照前面所描述的步骤的样式来阐明这样一种可能性:
1.我们可以做出这样的选择,即把人看作一种自我实现的生成过程;高度珍视创造性,重视知识的自我超越。
2.我们可以运用科学的方法,发现人的生成过程的先行条件,并通过反复不辍的实验,发现实现这些目的的更有效的途径。
3.个人或团体都可以凭借最少的权力或控制来确立实现上述目标的条件。根据现有的知识来判断,我们必需行使的权力仅限于使人际关系具有若干品质。
4.我们已经知道,如果个人生存于这样的条件之下,他会变得更加自我负责,致力于自我实现,变得更加灵活、更独特、更丰富多样,更具有创造性的适应能力。
5.这样一种起始性的选择可以开创一个新型的社会系统或亚系统。在这样的社会系统中,价值、知识、适应的技能、甚至科学的概念本身,都会持续不断地发生变化,不断地超越其自身。这样的社会强调把人作为生成的过程来对待。
我认为,很显然,我所阐述的这种观点不会导致任何一种可以明确定义的乌托邦,也不可能对其最终结局做出任何一种预测。这必然是一种渐进式的稳步发展,发展的基础是持续不断的主观目的的选择,而目的的实现可以由行为科学来实施。它的发展方向是指向"开放的社会"--这是波普尔(Popper, 1945)所界定的一个术语,在这样的社会中,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个人决定负起责任。与此对立的是波普尔所谓"封闭的社会"的概念。我们可以说,《沃尔登二世》就是一个封闭社会的例子。
我认为,同样显而易见,此处强调的整个重点都是在于过程,而不是存在的终结状态。我想要挑明,只有自觉选择珍重人的生成过程的某些品质,我们才有可能找到一条道路,通向未来的开放社会。
真正的抉择
我希望上面的分析有助于澄清,对于我们及我们的后辈,行为科学有何种可供选择的空间。我们可以这样抉择:利用我们日益增长的知识,通过我们的前人作梦都不曾想到的方法来奴役人民,使人失去个性,并借助精心选择的工具来控制他们,使他们在懵懵懂懂之中将自己的人格丧失殆尽。我们可以这样抉择:如同斯金纳博士所倡导的那样,利用我们的科学知识使人得到必要的快乐感受,行为适应良好,具有生产力。如果我们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这样抉择:让人们变得循规蹈矩、从众乐群、温顺听话。当然我们也可以做出相反方向的选择。我们可以选择以适当的方式利用行为科学,要解放人,而不是控制人;要促进建设性的变化而不是服从;要促进创造而不是满足于现状;要推动每个人能主导自己的生成过程;要帮助个人、团体甚至科学理论本身实现自我超越,以便能以新颖的适应方式来应对生活及其问题。抉择必须由我们自己做出;而根据人类目前的现状来判断,我们很可能会踌躇彷徨,跌跌撞撞,时而做出几乎是灾难性的价值选择,时而做出建设性的价值选择。
如果我们下定决心,要利用科学知识让人们获得自由,那么,我们就必须公开而坦诚地在生活中始终面对行为科学自身的大悖论(great paradox)。我们将认识到,从科学的角度来考察人的行为,可以肯定无疑地说,行为是由某种先行的原因所决定的。这是一个伟大的科学的事实。但是,负责任的个人选择,是人之为人的最基本要素,是心理治疗的核心体验,它的存在先于任何一种科学研究,而这也是一个伟大的生活的事实。我们必须认识到,否认负责任的个人选择的体验,就如同否认行为科学的可能性一样,都是执迷不悟的愚蠢行为。我们经验中的这两个要素似乎是对立的,就如同关于光的波理论和粒子理论之间的矛盾,尽管二者是相互矛盾的,但又都可以被证明是真实的。我们绝对不能否认对主观生活的客观描述;同样,如果我们否认主观生活本身,那同样是有害无益的。
总而言之,我的观点是:脱离了我们所希望实现的个人价值的选择,科学本身就无法存在。而我们决定要实现的这些价值,永远存在于科学的范围之外,同时又要依靠科学来实施;我们选择的目标、我们追求的目的,必然始终存在于作为实施工具的科学之外。我觉得这一点具有令人鼓舞的意义。这意味着,具有主观选择能力的人能够、而且将始终独立于他的任何一种科学追求,能够而且将始终先于他的任何一种科学工作而存在。作为个人和团体,除非我们下定决心,放弃我们的主观选择能力,我们将会永远保留自由人的地位,而不至于成为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行为科学的傀儡。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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