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嫁

　　从飞机上看要定居的新国度，她的心情还没有低落到最底，但离开飞机场一路驱车穿过暗黑无光的乡野——哪怕经过DOWNTOWN时也是短促得让她无法看个究竟——她失望极了。她必须以一个妻子和媳妇、以及新移民的身份在一个陌生的大陆上开始崭新的生活，从学车开始，从记忆地址和电话开始。除了夫家的HOUSE和一部可以供她使用的九成新二手车，她几乎是一无所有。刚到两个月，漫长的冬季就到来，整整五个月的大雪埋没了一切好心情，甚至想念上海灯红酒绿闹市夜的冲动。

　　我坐在多伦多的意大利小饭店里，想着五年前她嫁到这里后的沮丧。从没有对上海的朋友们提及过的沮丧。偶尔会用“住在乡下”这样的玩笑话推托一下，可从没有这样明白无误地讲给谁听。现在，五年后，她决定自己开公司，只吃华人世界的百分之一乃至千分之一的市场——她说这种事业目标已足够了。也只有现在，她因家庭的稳固、事业的起步，才能如此不加遮掩地概括当时的沮丧，如同一次少年老成的忆苦思甜。

　　要是没有这家老移民，她决不会放弃上海。在某次鸡尾酒会上，她对一个律师太太说，多伦多对上海女人来说就像一个小村落，这刺伤了那位白人的自尊心，惊呼大叫起来，对此，她仗着酒劲，只答一句：“你去上海看看就知道了。”但这样的话题进行下去，人们都会反问她，上海若是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来这边？她有时答：因为有丈夫和家人，有时则答得详细些：因为这家移民的善良和纯朴恰是今天的上海所没有的，是移民大国的某种内涵本质。直到五年后，她也不能说自己融入了这个新国家，只能说彻底融入了这个新家。

　　婆家人很好，冬季很少外出，春季照料花草，夏季赶制红梅酱，无烟无酒，生活健康而富足。她知道自己运气很好，婆家为了迎接她的到来甚至改买了一栋大HOUSE，只希望她不要像普通移民那样走一段艰辛的长路。她也知道，这主要是为了她丈夫——他们唯一的儿子的幸福。为了稳住最重要的人，家人多做一些牺牲也觉得是应该的。

　　现在她最不遗憾的就是年轻时在上海兴冲冲地享受了各种各样的恋爱，在找到这位善良纯朴的移民后代之前，她几乎把上海男人的各种类型都浅尝了一遍，她把选择夫君作为年轻时最重要的事业去完成。尽管结局会让人多少迷糊了眼睛，并且不再能领悟单纯的爱、或惊天动地的情。最后，这位先生所许诺的优渥生活保障当然也成为决定婚嫁的前提之一，事实证明，舒适的家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独立于一个庞大的国家，成为一个女人所有的希望。哪怕她仍然无法定义彼此间的爱情有多深。

　　很多当年有过沮丧、梦想遭受打击的移民都踟蹰着要不要再回上海。但她不想。她认定真实的幸运比假想的幸福更重要，她要抓住它，百分百地利用它，不再想上海那些纸醉金迷的部分。只有当外国客户称赞她精明能干的时候，她才在心里讪讪一笑，暗自说，好歹也算是上海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