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何以生存

　　口述实录

　　阿娇口述舒欣笔录

　　她很年轻，一张脸不施粉黛，猛一看，像一个清纯的女学生。花了很大的工夫，我才能把她和广州人常说的“骨场”联系在一起。

　　很爽快的女孩，直言快语。可是那“关系”二字从她嘴里那么轻易地吐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我没想过将来，也知道我们不可能有结果，我只是和他在一起很快乐，就不再想别的。”她说，“我知道我们的身份相差太远，就算他没结婚，他也不可能娶我。”

　　在这个年轻的女孩眼里，连爱情，都是不平等的。地位，身份，金钱……已经成了她生命中不可逾越的鸿沟。她也会在某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奢望他是爱自己的，奢望在他眼里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可是现实，却把她这一点可怜的梦想都击得粉碎。

　　我的心很痛，我不知道我该怎样才能让这个年轻的孩子明白，其实生命中，有一些东西（比如爱情，比如生命的本身），是众生平等的，是不应该有高贵低贱、三六九等之分的。如果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如何能得到别人的尊重。

　　如果连起码的平等和尊重都没有，爱情何以生存？

　　我不出卖身体

　　我是湖南人，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姐妹又多，高中没毕业，我就来到广州打工。换了几份工后，我到了洗浴中心做按摩技师。

　　认识他是去年春节过后，我刚刚20岁。他是北方人，三四十岁的年纪，高大英俊，很健谈。第一次见面，我们聊得很投机，临别时还互相留了电话。第二次他再来找我，我们便一起出去吃夜宵。认识没多久，我们就发生了关系，一切好像很自然。他没有强迫我，也没骗我，我知道他有老婆有家庭，也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无论是身份地位学识，我们都相差太远。可是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我喜欢他，这就够了。

　　其实在家乡我有男朋友，他也在广东打工，我们认识两三年了，相处得不错，两家人也见了面，把我们的婚事定了下来。我知道我迟早是要回家乡和他结婚的。可是不知道是相处久了，那种澎湃的爱情已经转化成平淡的亲情，还是两地分居太久，感情渐渐淡下来。

　　有许多人对我们这一行的女孩子有偏见，觉得我们见钱眼开，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可是我不是那种人，和他在一起，我并不贪图他的钱。第一次事后，他也有给我钱，可是我拒绝了。我说我不是那种为了钱出卖身体的人，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你。那段时间我们频繁见面，他几乎每周都来找我，开车带我去爬白云山，带我去泡温泉，吃农家菜，虽然他选的都是便宜的小馆子，但我还是非常开心。他总夸我是一个有深度有思想的女孩子，说我和周围的女孩子不一样，不贪图虚荣，他说他喜欢我的清纯和善良。有时候他高兴，还会说很遗憾没能在结婚前认识我，也开玩笑跟我说想和我生个孩子。虽然我心里明白，就算他没结婚时认识了我，我们也不可能成为夫妻。但听他这么说我心里还是很高兴。我从没对他有过一丝一毫非分的要求，更没想过破坏他的家庭。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过，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就这样沉迷在自己的爱情中，想着就算有一日我们不能再相见，他也会成为我心底一段美好的回忆。想着我会带着他的温情和爱一直到风烛残年，他说他老的时候会写一本书，把我们的爱情写进去。他说也许有一天，他会跟他的孙子讲他曾经拥有过的一段美丽的爱情：一个美好的女孩。每当听到这样的话，我都会感动至心碎。

　　自卑着受伤着爱着

　　和他在一起，经意或不经意间，心会受伤地痛着。比如一次他带我和几个朋友吃夜宵。他很少带我见他的朋友，我知道我们这种关系对他来说是不光彩的。那天因为他是和几个常来我们这里的朋友在一起，所以叫了我出去。其中一个称他为大哥的朋友开玩笑叫了我一声“阿嫂”，他很不屑地说：“叫她来就是凑个人数而已，什么嫂不嫂的。”我当时心中很痛，但当着他朋友，我什么也没说。他是那种很小心的人，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的姓名、工作单位什么的。我除了知道他有一个十来岁的儿子之外，什么也不知道。有时候聊得高兴，我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他会反问：你看我是做什么的？然后就用话岔开。

　　虽然他的小心谨慎伤害了我，但我还是理解他。就算来接我，他也会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因为这里许多人都认识他。他说他从来没有过女朋友，他说很多女人都想和他有关系，甚至愿意给钱他用，但他只喜欢我。而我也就信以为真。

　　就这样到了下半年，我调到分店上班。因为分店价格比较贵，他便很少来，我们见面也越来越少，他约我出来的时间也少了。后来我发现，他在我原来工作的店经常找我妹妹，还要了我妹妹的电话。我妹妹才18岁，刚刚从家里出来，非常单纯。后来他经常约我妹妹吃夜宵，唱卡拉OK，我妹妹一天对我说他缠着她，很烦。我一下愣住了，我知道他在打我妹妹的主意，因为那些事也是他刚约我时做的。我又痛又恨又气，我对他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你怎么能这样，那可是我亲妹妹。他竟然笑嘻嘻地说窝边草多好啊，又肥又美。我一气之下说我们分手吧，他说好，分手就分手。于是大家不再联系，可是过了几个星期，他又发短信给我，其实我心中也很想念他，心一软，就又和他在一起。这样反反复复分分合合，却又一直纠缠着。

　　渐渐地，我发现他不但总是纠缠我妹妹，还常常对我提出一些过分要求，从来就没有尊重我。有时他带朋友来我们店，会打电话说找个晚上能陪睡的一起吃夜宵。我真的很生气，我们这里是正规的按摩中心，从来不做色情生意，他这样说把我当成什么。本来我就有些自卑的，他这样做更加伤害了我，可是心里伤着痛着，却还是想着他爱着他，经不住他甜言蜜语哄几哄，心又软了。

　　真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当机立断，如果在看出他的本性那一刻告诉自己不要再纠缠下去，可能我就不会被伤成现在这个样子。

　　请不要再对我说爱情

　　去年年底我的工作一直不顺利，情绪也低落。他说年底忙，也很少来见我。春节刚过完我就回到广州，打电话给他，他总说没时间，一直拖到正月十六才来见我。虽然我并不贪图他那封利市，但是见到他这样对我心里还是很难过。我知道这段时间他不断打电话约我妹妹，我很生气，几次下决心和他分手，可是只要一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无法制止自己迈向他的脚步。为这事，我真是恨死了自己。

　　一直求他不要再骚扰我妹妹，就算是给我保留那仅有的一点可怜的自尊。他每次都说谎，说是我妹妹主动联系他的。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就算他要找女人，他难道就不能走远一点，一定要找我亲妹妹吗？

　　3月的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要跟一个朋友过来，要我帮忙找一个漂亮点的技师一起吃夜宵，还说最好能陪他朋友的那种，我很生气说没有，他说那就叫你妹妹嘛。我说你什么意思，他马上说开玩笑的，你记得约个技师我晚上来找你们。虽然生气，但还是想见他，再说毕竟是生意，于是就帮他约了另外一个同事一起等。谁知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还不见他上来，我打电话给他，他说来了，但是在三楼见到我妹妹，我妹妹非要为他服务，于是就留在三楼了，让我也下去。我非常生气，说你什么意思，我给你找了人等了你这么久，你怎么一个电话也没有就找我妹妹。他让我下去，我不肯，打电话给妹妹，妹妹一直没听电话。后来妹妹告诉我，他把妹妹的手机装在自己口袋里，说吃完夜宵再还给她。他还问我妹妹：“给你一万元你陪我朋友一晚上行不行？”我妹妹说不行，给多少钱也不行。

　　那天晚上我心里一直很不安，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我发短信给妹妹，说下了班我等你一起走。可是我等到晚上一点多，也没见妹妹来找我，我就下楼去找她。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他在一辆车旁边，正要上车。我叫住他，问他干什么？他说去吃夜宵，并叫我一起去。我说我不去，然后打了辆车走了。走了一半心里不放心，打妹妹的电话，问妹妹在哪里？果然我妹妹就在他车上，还有几个同事，说是一起去吃夜宵。我知道他一直想让我妹妹陪他那个朋友，我让妹妹马上下车，然后打电话把他痛骂了一顿。我真是气疯了，天底下那么多女人为什么他偏偏要找我妹妹，难道就是为了伤害我。妹妹下车跟我回了家，他不停打我电话，开始我不接，后来忍不住接了。他一直说我误会了他，说是我妹妹让他请吃夜宵的。我知道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可是他不小了，为什么他就不能克制一点。为此我和妹妹也闹得很不愉快，妹妹觉得我不该大惊小怪，而我真怕妹妹太天真一不小心进了他的情网。我们两姐妹的命再不好，也不该一起成为他的玩物。他跟我说骗你不是人，我说你本来就不是人，你是个畜生。

　　那夜我在黑暗中哭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结束这段感情。他根本没有珍惜我的感情，也没有珍惜过我。与其像这样互相伤害，为何不早点分手。我还曾期盼着，我们能成为一辈子的朋友，互相祝福，互相珍重。可是他为什么连我妹妹都不放过，那些曾经的美好难道都已成过眼云烟。

　　之后一个多月，他也没再和我联系。我知道他还经常找我妹妹，我想，该说的话我都和妹妹说了，如果她一定不听，我也没有办法。我只希望妹妹能提高警惕，不要再上这种男人的当，不要再重复我的伤心命运。我知道和他在一起是我自愿的，怨不得别人，只怨我自己不懂珍惜自己。如今我终于明白，在这种地方是不可能寻找到真正的爱情的，那些在这里流连的男人，早已练成猎艳高手，专等着我这样的女孩撞进那张情网。而我也终于明白，如果不懂得自己尊重自己珍惜自己，是不会得到别人的尊重和珍惜的。

　　我不会再为他哭泣，抬起头，希望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临走时她问我：“你猜他能看到这篇文章吗？”我说：“既然你和他都已经没有关系，他能不能看到，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语。我知道她心中还是没有放下。的确，爱过一个人，也许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放下，但是有一些爱，最终还是必须舍弃。就算在今夜痛彻心肺，也期待有一天能彻底解脱。